底蕴

诗话滁州

汽笛



  祝棠愉
  滁州在我心里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一种清冷孤寂的美,这是缘于韦应物的《滁州西涧》:幽草深树、晚雨急潮、野渡孤舟。中学时读《醉翁亭记》,虽然欧阳修写得摇曳生姿,极力铺陈其“乐”,也未能改变这种印象。不久前,休了年假到合肥游览,忽然想起滁州就在附近,少不得要一游了。
  “醉翁诗里识滁山,早岁神游只梦间”,第一站当然是琅琊山、醉翁亭。车从全椒一下高速,迎面就看到“吴敬梓路、儒林文化街区”等标牌,原来这里是吴敬梓的家乡。车在市里穿行,东坡路、醉翁路、西涧路、洪武路、丰乐大道、琅琊古道,一个个颇有来历的名字扑入眼底,当真是个文化底蕴丰厚的城市。改革开放第一村小岗村也在此境,欧阳修、王阳明、苏东坡、辛弃疾、文天祥……都在这里留下了足迹,于诗于史,滁州都够分量了。
  来到检票口,游人并不多,最为醒目的标志是“市民免票”几个大字,滁州人真幸福啊。这是个薄阴天气,温度湿度都刚刚好,缓步而行,很是惬意。入得山来,一如欧公所述:蔚然深秀、水声潺潺、野芳幽香、佳木繁荫。
  北宋庆历年间,政坛风云激荡,韩琦、范仲淹等力推“庆历新政”,但以失败告终,范仲淹等被贬谪,欧阳修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被贬滁州。从庆历五年八月到庆历八年闰正月,欧阳修在滁州居住共两年五个月。
  在滁州,他放下了。他关心农桑,发展生产,治理滁河,惩治污吏,使滁州百姓安居乐业。滁州淳朴的民风、秀美的风景回馈了他,使他陶醉、解脱,得到慰藉。公事之余,他常常流连山水,他的朋友智仙和尚为他在山间筑亭,欧公命名其为“醉翁亭”。欧阳修在滁州二年间,治绩卓著,岁捻年丰,滁人大悦,他更是高兴,于是写下《醉翁亭记》《丰乐亭记》等诗文,记述其“乐”。
  行不多远,便到了“醉翁亭”,是江南寻常可见的一组建筑群,青灰色,简朴古雅。我细细品味着亭里的楹联:“翁昔醉吟诗,想溪山入画,禽鸟亲人,一官谴责何妨,把酒临风,只范希文素心可证;我来凭眺处,怅琴操无声,梅魂不返,十亩蒿莱重辟,扪碑剔藓,幸苏子瞻墨迹长存”。蓦然惊觉,是的,范希文的《岳阳楼记》竟然与《醉翁亭记》创作于同一年,范文正的“忧”,欧阳修的“乐”,范文正的“先忧后乐”,欧阳修的“乐中隐忧”,两位贬谪官员,失意文人,为中国士大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节操和境界做了最好的注脚。我不禁感慨万千,对两位先贤的道德文章深深景仰,山有何高,亭有何奇,木石的建筑在岁月磨洗中终归要倾颓,不朽的是古仁人“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
  醉翁亭北面,便是二贤堂,堂中并祀的是欧阳修和王禹偁。王禹偁居然也和滁州有关,我又是一阵惊喜。堂中有一副对联:“谪往黄冈执周易焚香默坐岂消遣乎,贬来滁上辟丰山酌酒述文非独乐也”,昔时读王禹偁《黄冈竹楼记》,把此文也是归入《醉翁亭记》《岳阳楼记》一类的,王禹偁是北宋初期的政治革新派和诗文革新运动的先导,与欧阳修的文学主张、政治见解、平生遭际多有相似之处,也曾因刚直敢言被贬为滁州太守。我不由想起了另一位滁州百姓的父母官韦应物,那位让我初识滁州的中唐诗人。韦应物来到滁州的原因与欧阳修、王禹偁一般无二,都是贬居此地,他们来到滁州时的心情都是愤懑、孤独的,但是他们都没有沉溺于个人情绪,而是积极为当地百姓谋福利。滁州的百姓何其幸运啊!封建社会里难得一遇的忠直贤能之臣扎堆儿来到这片土地上,他们真切而深沉地爱着这片土地,在这里实践他们的德治理想,关爱黎民,与民同乐。
  时光流转,滁州的幸运再次降临。明正德八年,王阳明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太仆寺是明朝朝廷的马政管理机构、寺署设在滁州。此时的王阳明已从僻远瘴疠的贵州龙场涅槃归来,在这短暂的宁静美好的时光里,他招募居民从事农桑,免除赋税,在丰乐亭畔授徒讲学,教化民众,醇正民风。滁州儒风猎猎,从此蜚声天下,明清以后滁州人才辈出,有“儒风之盛、夙贯淮东”之誉,可谓得其流风余韵。
  滁人感念王阳明,王阳明亦忘不了滁州,在他离开两年后,还赋诗云:“一别滁山便两年,梦魂常是到山前”“归去滁山好寄声,滁山与我最多情”。欧阳修更是始终都以“醉翁、滁山一醉翁、丰乐山前一醉翁”自称,写下了一系列思滁诗,他回到汴京后所写《忆滁州幽谷》“滁南幽谷抱千峰,高下山花远近红。当日辛勤皆手植,而今开落任春风。主人不觉悲华发,野老犹能说醉翁。谁与援琴亲写取,夜泉声在翠微中。”表达了对滁州生涯的深切怀念。
  不知不觉,天已将暮,我们下山的时候,正好是滁州市民上山遛弯的时候,“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欧公笔下的盛景重现。
  滁州自古有“金陵锁钥、江淮保障”之称,如今交通更是便利,京沪铁路、京沪高铁、宁西铁路穿行而过,境内仅高铁站就有滁州站、定远站、全椒站三个,为我们出游提供了便利。琅琊寺、丰乐亭、醉翁亭、会峰阁、清流关、吴敬梓故居、大包干纪念馆等自然或文化遗产,依然散发着人文的光芒,让人陶醉。有兴趣的朋友,也来滁州感受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