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罡元
回老家深圳,在拥挤的候车室,靠墙席地而坐的我,见一个高大小伙,提着一个大行李袋,一边埋怨一边打开行李袋。
行李袋湿了一大片,黏稠透明的蛋清和蛋黄正从行李袋往外渗。小伙用手把行李袋里其他东西一袋袋拿出,一下子不知所措。我递给他一个大胶袋,小伙没要胶袋,而是去买了包纸巾,一点点将黏稠的蛋液擦拭干净。
看着他很不耐烦地在那埋怨:“我说不带嘛,偏要我带,现在搞得烦死了!”我试探性地问他:“烂了十多个吧?”“不止,烂了一半多。都是我妈,我说不带不带的,她硬要我带。我外婆也是,这里有些鸡蛋是她的,硬要塞给我,你看现在弄成了这样子!”
“哦,家里土鸡蛋应该卖1元多一个吧?”“嗯,卖1块5一个!”“土鸡蛋好啊,现在我们想买,都买不到呢!”这一问一答中,小伙开始平心静气,擦完一包纸巾又去买了一包纸巾。
看着小伙的身影,我想到了我的母亲,我第一次外出打工,母亲给我带鸡蛋的情景……
听说青壳鸡蛋补身子,母亲便特意把黑鸡下的青壳鸡蛋留了下来,舍不得卖,把它们密密麻麻地装进胶袋,然后用衣服严严实实地包好,母亲以为这样鸡蛋便不会碎。
在摩肩接踵人挤人的春运期间,奔跑、挤车、将行李袋塞上火车行李架,途中又换乘了好几趟车,到了打工所在的住所时,一袋鸡蛋就只剩下了鸡蛋壳。黏稠的黄色蛋浆,把我那些心爱的白衣服,弄得面目全非,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在电话里委屈得想哭,一个劲地埋怨母亲,母亲很是自责,说下次一定包好。
第二次外出,母亲特意找了个大塑料油瓶,帮我装了满满一瓶鸡蛋,说:“这次绝对不会碎。”但终因春节挤车的人太多,鸡蛋还是碎了一半。
第三次外出,母亲还是执意要给我装上鸡蛋,我说什么也不带。母亲说:“女儿呀,外面的生活苦,条件差,买不到家里的鸡蛋,这些鸡蛋刚好可以给你补补身子。妈保证,这次的蛋一定不会碎!”母亲在白酒纸盒盒底铺上米糠,放一层鸡蛋铺一层米糠,如此循环,一个纸盒竟装下了50多个鸡蛋。
那次,真的一个鸡蛋都没有破损。
后来,我从父亲口中得知,母亲为了找到带鸡蛋不碎的方法,问了很多人。
如今,带鸡蛋不会碎,却没有鸡蛋带了——母亲在几年前去世了。回过神来,再看看眼前的小伙,真幸福。
我叫小伙把剩下的鸡蛋放纸巾上,一层层垫好,不留空隙,上车时用手小心提着放到列车座位下面。小伙感激地点点头。我笑着补上一句:“别忘了,下次带鸡蛋,叫你妈放一层米糠放一层蛋,这样蛋就不会碎了。”小伙清脆地答一声:“嗯!”
小伙进了检票口,希望那些盛满他母亲和外婆爱的鸡蛋能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