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

大地上的剪影

汽笛

  陈家玉
  调车机
  一生只走一公里。
  它像牛犁田一样,从货场东头到西头、西头到东头,不抽烟、不喝茶、不发牢骚,一遍一遍又一遍,慢条斯理地,认真又小心;犁过的轨道便长出车厢,长满家电、建材、煤炭、粮食……有条不紊地接龙,见首不见尾。
  队列越排越长、越排越多,像长大成人的孩子要走向外面的世界——北京的、上海的、乌鲁木齐的……踏上“一带一路”去德国汉堡的。
  货场只有一公里,它也只走一公里。
  它走好了一公里,才有队列的千公里、万公里。
  站台
  跑过列车,也跑过风,等待是永恒的;走过拉杆箱,也走过蛇皮袋,接纳的是天南海北的。
  它的模样像路的一段,什么样的路也没它衍生的方向多、距离长;它的模样像广场的一角,再大的广场比不了它摩肩接踵、风雨不侵。
  是起点也是终点,离别、重逢;喧嚣、寂寞;热闹、孤独,反反复复地上演。世上再没有什么像站台简单而复杂、和谐而矛盾。
  这是一方不落幕的舞台,列车是主角,绿色的、红色的、白色的,快有快的风采,慢有慢的情致。有情致便更见风采。
  区间
  钢轨和枕木铺成小格子,一个个小格子连成区间,一个个区间连成线路,区间是线路上的大格子。火车爬过小格子、大格子,在大地上写诗。
  信号灯是区间的锁。区间内,红灯亮起,再快的火车都得停下来,不可逾越;区间外,红灯亮起,再长的火车也不能进入,尽管它是庞然大物、力量巨大。
  “红灯停、绿灯行。”红色火车如此,绿色火车如此,白色的也如此。
  但区间是属于火车、属于奔跑的。红灯偶尔的登场,是让争分夺秒的火车停一停。
  火车与火车,如星星与星星。
  绿灯亮起,列车追着远方。
  信号灯
  高柱的、矮柱的、高高矮矮地标点着里程。
  高的不是为高个子设的,矮的也不是为矮个子设的,地面的更不是为蹲着的人专门考虑的。高的矮的,牢牢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不眨地亮着。
  信号是行动和方向。
  信号灯是孤单的,没有银河深邃,但比星星有色彩有温度;没有霓虹璀璨,但列车驮来的灯火,让城市和乡村更好看。
  道砟
  没有鹅卵石圆润,没有方砖规整,可以四棱八面,也可以三棱六面……没有形象就是它的形象。
  它,“千锤百炼出深山”,每一颗都是相似的形状,铺陈在道床上,任意地组合在一起,不管在什么位置都啮合密贴,托起轨枕和钢轨。当车轮吻过钢轨,它们便挤一挤、扛一扛,站得更稳一些、贴得更实一些,把轨枕受的强大冲击力卸到自己的身上,“粉身碎骨浑不怕”。
  车轮滚滚,它把车轮的节奏传导向身下的黄土地,蒲公英、迎春花、冬眠的青蛙……都在这力的呼唤中醒来,一个个站到它的身旁,它便站到了春天里。
  那一天,养道清筛机把它抛到废砟车上。它退役了。
  完成使命,不问归处。
  接触网
  身子越过田野、越过江河,探到白云里,血液奔流,风跑过来撞击它,“呜呜”地叫,它身不动、影不摇。
  它牵着动车与风赛跑,跑成一种形象、一种力量,跑成“中国名片”。
  始终与轨道相守,栖惯农家晒衣绳的燕子嫌它太高。
  夜晚,接触网工检修作业,月亮追光着“空中芭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