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仁保
记得20世纪80年代的第一个劳动节,南京东机务段的一台FD型机车被机调扣在段里。天蒙蒙亮,老司机长杨恒升,大家叫他杨头,带着我们全组人员开始整车了。十几双手,紧螺丝、刮污垢,用了八九个小时,硬是把这台蒸汽机车擦得锃亮。
下午,杨头召集开班组会。十几个浑身油巴拉叽的人分两排,像庙里的金刚一样坐在水泥台阶上,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用撸起的袖子一擦,大花脸上的牙齿倒是雪白的。杨头一手叉着腰,严肃的眼光从一个个黑乎乎的脸上扫过。
“还有一个呢?”听了杨头的话,我一看,坏了!我的同学、天天拱在一个煤斗子里挖煤的工友吕忠,外号“双口吕”不在,他准是又偷偷溜到机库里去看新接来的东风4型内燃机车了。
那个时候,我们看内燃机车的眼神真比看新娘子还要“急”,回到宿舍还要翻着教科书讨论半天。“双口吕”总是主角,虽他没机会上车摸几下,可他还是把部件名称、作用、启机、如何操纵吹得有鼻子有眼的。
听了杨头的问话,我轻轻搪塞一句:“吕忠是不是上厕所去了?”“恐怕又溜去看内燃机车了吧?”杨头微露不屑的神色。突然有人发问:“车间为啥不让我们学内燃机车的上内燃机车?”“对呀!凭什么不让上?我们中午已经去问过车间主任了。”
原来,当天中午吃饭时,我们几个小青年约了去车间,找到主任后问:“主任,我们几个平时工作怎样你是有数的,可我们为啥就不能上内燃机车?倒是让从来没学过内燃机车的蒸汽机车老师傅先上。”“双口吕”说话就是不一样。
主任听了放下饭盒,皱了一下眉头说:“就为这事?你们烧了几年火?他们烧了几年火?你们有资格提这事吗?”接着,主任稳定了一下情绪站起来说,“现在铁路动力内燃化已迫在眉睫,车间是想让他们先学一步练练兵,得为大批量内燃机车上马做好准备呀。你们先回去给我把那几锹火烧烧好再来跟我说话。”
我们悻悻地走了出来,谁也没吱声。没想到“双口吕”还不死心,下午干完活准是又偷偷跑去看“新娘子”了。
杨头在班组会上开始训话了:“吕忠中午还跟主任去论理?还有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我们是全段安全公里成绩最高的机车组。今天我给大家立个规矩:第一,上班集中精力把眼睛给我盯着线路前方,始终保住我们安全第一名的成绩;第二,给我把技术学学好,始终保持全段节能第一。”
这时,杨头瞥了一眼偷偷溜回来的“双口吕”,一把抓下头上脏兮兮的帽子往地上一甩说:“上内燃机车,我心里其实比你们还着急呢!可这‘老伙计’老了,旧了,跑不快呀!你们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大家放弃一天的休息把它擦得干干净净吗?因为我们要和这‘老伙计’告别了,上面已经正式通知我,这台机车要报废了。”杨头讲话停顿的那几秒里,我似乎看到了他眼睛里含着泪花。
“车间已决定让我们机车组转包新接来的东风4型内燃机车。”这个好消息来得有点突然。“司机长,那我们能不能把安全和节能第一名的成绩带着上内燃呀?”我急急地问。杨头说:“你们呀,最重要的一点可千万别忘了,一定要把我们机车组勤学肯干、团结拼搏争先进的精神带上。”
班组会结束后,我们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围着那台静静地停在段备线上的“老伙计”看了又看,擦了又擦,觉得今天这个劳动节虽然有点累,但一个个心里像尝了蜜一样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