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

父亲的路基我的车

汽笛

  陈家玉
  我和铁路的渊源是父亲埋下的种子。
  记得那是我上初中前的一个春天。一天夜里鸡刚叫三遍,娘在灶上烙饼,父亲在灯下捋着烟叶子,旁边放着捆好的被褥。父亲包起饼和烟叶子,铁锹撅着被褥出了门。母亲说,父亲“打铁路”去了。凡是公家安排的大活,老家人都说成“打”——“打河堤”“打公路”……透着敬畏和实在。三个月后,父亲回来了,脊梁晒得黝黑,铁锹磨去了一半。铁锹是父亲的吃饭家什,更是父亲的力量、父亲的念想、父亲的眼珠子。铁锹短去一分,就是父亲付出了十分。父亲是和村里壮劳力一起被抽调去,干一条铁路的路基工程。父亲说,住在许家圩子,路基打得有屋脊那么高,拉石砟的火车跑起来像撒欢的大牯牛。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火车”,脑子里转着圈:大牯牛拉的车叫牛车,火车是冒火的车吗?
  父亲解开捆扎的被子,拿出一个火车头模型。模型是用黄泥捏的,涂着鲜亮的黑色和红色。父亲手巧,每年春节蒸馒头,他都会捏出当年的生肖和全家人的属相动物,栩栩如生。父亲把火车头模型放在家里的中堂下,祖宗牌位般地供着。
  彼时,火车跑在我的梦里、我的心里……高中毕业,我如愿考取一所铁路学校。父亲高兴坏了,花钱请乡放映员在打谷场上放了场电影,快乐了整个村子。
  模型被我带到了学校。后来,我和班上的一名女同学相恋,我把模型送给了她,因为它是我最心爱的东西。毕业分配,我回到安徽,她回了甘肃玉门油田。漫漫思念凌驾不了迢迢山水,我们无奈分手了。她是位心地善良的姑娘,十分不舍地还回了火车头模型,珠泪莹莹。从此,它静静地卧在我的书房案头,直到现在。我用暖暖的灯光把它染了又染。
  1986年8月,我到合肥电务段报到,成为一名正式铁路职工。1987年1月1日,我在淮南站乘坐阜淮线开通的第一趟客车到了潘集站,下车走过几百米的土路,推开了通信机械室的院门。通信机械室坐落在一片菜地里,满院碎石子铺地,寸草不生。我在此一待就是7年,室内维护设备,院里植树种草,度过了二十多岁的黄金年华。
  原来,父亲“打”的铁路是阜淮线,车站前面的村子,就是父亲住过的许家圩子。给我带来火车梦的那个春天,是1978年3月——阜淮线动工修建。
  时过几十载,父亲种下的庄稼一茬茬收割了,而“打铁路”垒起的一锹锹土却永久地留在了大地上,成为他引以为傲的历史,成为我安身立命的饭碗。
  故此,我对父亲付出过辛劳的铁路和车站,有种特别的情感,包括那里的土地和村庄。
  回忆往昔,我不禁感慨:个人、家庭、国家之间的构联,有多少未被表达的温暖细节,而这些细节恰恰构成了宏大叙事的密实肌理,它放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经得起质疑和敲打。
  父亲今年92岁了,他常常提起当年“打铁路”的事。我的书柜里有收藏的火车模型。我拿起复兴号动车组模型问他,您做的那个像大牯牛,这个像什么呢?父亲看了看说,像啥呢?继而缓缓地说,火车就是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