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训无声

汽笛
  艾英
  家训未必要刻在碑上写在纸上,更体现在父辈们的言行上。我们的家训文本我不曾见过,但家族在漫长岁月中潜移默化形成的“温良谦让,行善崇德”,却成了无声家训,浸润族人,世代相传。
  没见过爷爷,甚至没见到一张他的照片。听父亲说,爷爷曾在上海巡捕房谋生。一场洪水冲走了家里的一切,包括宗族祠堂里的所有家什。流离失所的爷爷只得去上海投靠亲戚,谋了这份差事。可巡捕房成天抓人打人,而被抓被打的多是穷苦之人,爷爷实在不忍心下狠手,屡屡被上司训斥、惩罚,气得他干脆拂袖而去,回了老家。
  我们家族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但在当地倒也可列名门望族。家族人善良的性格特征并没被视为“软弱”,尽管民间有“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之说。相反,善良让我们家族与乡邻们和睦相处,不严自威。方圆十里对我们家族人尊敬有加,只是频发的水害让家道中落。而“文革”洗劫,更让家族仅有的典籍荡然无存。
  父亲幼时上过私塾,解放后就读一所中专学校。三年自然灾害中爷爷奶奶去世,家中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姑姑,父亲毅然舍弃了令人青睐的职位,从省会城市回到家乡。在我记忆中,父亲总是笑意盈盈的。无论谁遇到困难,他都会尽力帮助。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乞讨的人多,每每门口有人要饭,父亲总是微笑地给他们盛上刚煮好的米饭,还要将餐桌上菜挟些给他们。父亲平时节俭,出差时常自带馒头与榨菜,饿了时凑活吃上几口。一次回家时,他狼吞虎咽地将家里剩下的冷饭冷菜全部吃了。母亲看他饥饿的样子十分不解,一问才知,他是将自己所带的食物,全部送给乞丐了。
  “文革”期间,父亲不愿说假话去“揭露”那些老革命,结果自己被批斗。父亲受了委屈,但并不沮丧。他说,我决不做有悖家族正直、善良传统之事。
  有段时间,父亲负责“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工作,因为有几个大队农民从事鞭炮制作,属需割除的“资本主义尾巴”。其实,那只不过是生活拮据的农民利用农闲赚点钱贴补家用而已。父亲驻村蹲点,深感村民困难,以至于不惜“渎职”,千方百计地维护村民的利益。“他就是‘活菩萨’,是百姓真正喜欢的共产党员。”至今,当地群众还在这样评价父亲。
  “无论你们有怎样的人生,但首先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小时候,父亲常对我们说,在生活上不要怕吃苦;与同学、邻居相处时,要甘于吃亏。有一回,小弟的旧钢笔被一位同学弄坏了,他要求对方买一支新的赔上,被父亲发现后坚决制止。
  十六年前的初春,刚过古稀之年的父亲走了。数百成千人为他送别。出殡那天,罕见的大雪突然从天而降,上苍大地变成白皑皑一片。老人们说,你父亲是好人,上苍为他“披麻戴孝”呢。
  《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至善至柔,能容纳万物,可滋养万物。漫长岁月里,家族人形成的“温良谦让,行善崇德”,已融化到家族血液,成为家族的基因。父亲在世时,每年清明,都会带着我们去祭拜爷爷、曾祖,告诫我们要记住、传承祖先的美德。如今,我们远在天南海北的兄弟,每年都会在清明这一天齐聚在父亲的坟前,怀念、追思他的厚德善行。父亲的温和、善良、谦逊、宽容的品性,在我们兄弟、我们子女身上得到很好继承。与人为善,向善向上,让我们在各自领域如鱼得水。我们兄弟中,经商的都讲诚信公道,为官的都能守法秉公,从教的都颇爱岗敬业,无不受到同行褒奖夸赞。老家的房子拆迁了,经济条件好的,都主动放弃,分毫不取,让给生活稍差点的;亲戚朋友遇到困难了,都能伸手相援……而我们做这一切,都自然得像水流一般。我也相信,“温良谦让,行善崇德”这无言的家训也会像水一样,源远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