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操世忠
腊月二十四是我父亲的生日,但是父亲从来没有在这一天过过生日。作为小镇服装厂的裁剪师傅,春节前的那一段时间几乎是通宵达旦地忙,有时甚至在年夜饭之后,还要赶一两件衣服,为的是别人家的孩子能在大年初一穿上新衣裳。因为那时候的农村确实很穷,生产队决算也要捱到年边,赶紧扯布带孩子来做新衣服,孩子过年时穿上新衣裳的笑脸,能给劳碌了一年的大人们带来些许欣慰。
母亲把年夜饭张罗好以后,父亲是带着满身的疲惫坐到饭桌边的。父亲喜欢喝两杯酒解解乏,母亲会说:“小年没给你过生日,今天大年给你过个生日,多喝两杯。”父亲总是笑着说:“空口人情,拿年夜饭来糊弄我。”“谁叫你是个苦命人啊,生日赶上年节,没办法专门给你再过一个。”“我这叫有福啊,赶上年节过生日,再马虎也得有几个菜吧。”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年重复一遍,慢慢地才知道这是父母之间的体恤和安慰。
有一年,父亲调到二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上班,考虑到母亲一个人带四个孩子太累,二弟随父亲转学过去了。暑假里我去父亲那里玩,路上捡到不少带刺蓬的板栗,当我拿着柴刀准备敲开刺蓬剥板栗吃的时候,父亲说:“你不等弟弟回来一起剥吗?”父亲的语气很轻,也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但是对于我却仿佛拧开了一道闸门,猛然意识到亲情的责任、兄长的义务。
三弟考上了黄山师专,亲戚朋友送了一些礼金,父亲用这些钱给三弟买了一台学校要求的录音机之后,再无能力供后续的费用。父亲把我和二弟叫到一起,商量供三弟读书的事,大略算一算,大概需要我们拿出工资的三分之一,我和二弟二话没说就应承下来。
老家安庆传统上的年夜饭是比较简陋的,中间一个风炉钵,就是炭炉上面架着一口砂锅,砂锅里的食材写实着这个人家的丰俭。鸡鸭鱼肉这些大菜也是有的,但是如果不趁热吃很快就凉了,往往就先行撤下,只留下那风炉钵陪着喝酒的人。深酌浅饮之间,父亲会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说一年的感受。“花桥的老方真不错,十块钱买的200斤山芋只多不少,还都是半夜挑来的。”那时候我们兄弟三个都在长身体,粮食不够吃,只能买一些杂粮补充,但是农村管得严,即使自留地里的山芋也是不能自由买卖的。“今年水龙留的这两条鱼真不错,大小合适,还不打算收钱。”“新义砖瓦窑几个师傅真不错,几年来家里的烤火毛炭都是他们给的。”父亲絮絮叨叨地说这些的时候,面容是慈祥的,我们知道,所谓别人的好,是别人对父母热心助人的回报。平时不苟言笑的父亲,大年夜里说说别人的好,是要在我们心里种下一丝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