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小本
我离开家乡的时间是35年,离开家乡的空间是300公里。
最早是一个人回家过年。1988年春天,我被分配到金华,只身一人来到这座浙中小城。那时候交通不便,300公里的路,总要折腾十几个小时。父母在世时,必须回家过年。父母盼了一年的目光,就是回家的最大动力。那个年代,铁路还有“供应车”,是只有铁路职工才能享受到的福利,可买到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紧俏物资,大多是副食品之类的东西。这些物资,只有到了过年,才能带回家与家人分享。有一年居然发了某品牌的白酒两瓶、生牛肉若干,算是把年夜饭的酒菜都置办齐了。那一年的年夜饭格外丰盛,气氛也格外好。
然后是夫妻双双把家还。参加工作几年以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妻。关系确定以后,便是要见公婆。那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她要见的只是婆婆。看到我带回了对象,妈妈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那时候她的身体还算硬朗,过年前几天,总是要将一床闲了一年的新棉絮从衣柜里取出,在太阳底下曝晒几日,缝上一床青花布的被套,香喷喷地等待着我们回去。妻是个传统的女子,每到过年,没有二话地就跟我去了老家。但去老家的路仍然不方便,有一年只买到一张回老家的车票,按照经验,由我一个人先上车,她在站外路上等着,等车出站后,可以叫司机停一下,然后再让她上车补票。但那一年春运管得严,司机不敢在站外停车,车内的我眼看着汽车疾驰过妻的身旁,心里瞬间竟有种生离死别的感觉。不忍心将妻一个人扔下的我,终于在汽车能停的地方下了车,改为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坐上回家的车。
10年后,我们成了三口之家。去外婆家虽然要比去奶奶家方便很多,但儿子仍然喜欢去奶奶家过年,图的是奶奶家人多热闹。拖家带口,自然更不方便,但只要心里有奔头,一切都不在话下。小时候儿子晕车,每回一下车总是翻江倒海地吐,最后都吐出鼻血来了,但他依然乐此不疲,每年一放寒假,就在掰着手指头算着回老家过年的日子。
如今母亲已去世两年,我们去年没有回去过年,今年估计也不会回去了。以后,过年基本是我们一家三口自己的事情了。前些日子与儿子聊起他小时候早早起来赶车回老家过年的事,他说那时候是因为有“盼头”。
从今往后,对于我们这一代人的过年“盼头”,恐怕就只有等到儿子恋爱、结婚、生子,然后又是“一个、两个、三个”甚至是“四个”地带回家,我们盼望儿子一家回家过年的心情,想必与父母当年盼望我们回家过年的心情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