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家玉
父亲常年住在乡下老家,是过小年的前两天才接他过来的。他不喜欢我们小区,“一道道门关得绳捆索绑的”,进出不自由。在我家,父亲便很少出门,成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完了黄梅戏《天仙配》《女驸马》,再看豫剧的《穆桂英挂帅》《朝阳沟》……每看完一出,他就起身到阳台抽支烟,自言自语地说:“都是一个理,人再大,大不过天。”
父亲每天早早睡迟迟起,只吃两顿饭,我和老伴没少劝他。“又没做活,没一点饿气。”父亲说。“不做活,一天也是三顿饭呐。”老伴说。“出家人还说不做不食呢。”父亲说。“哪有那么多道道呢。”我说。“木桶有道道不漏水。”父亲语气坚决。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认古理。
父亲讲道道,过年便不能马虎。腊月廿三,过小年。一早,老伴便和面、剁馅包包子。过小年做包子,和腊八熬粥、春节吃饺子一样,都是老家的年俗,乡下至今还有“不吃包子蒸(争)口气”的话。
吃罢包子,父亲催我打扫卫生。我知道搞卫生是过小年的重要内容。过小年,老家叫“祭灶”。家里的土灶烟囱上贴着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像,扫屋净地后,大人恭恭敬敬地敬上香,摆上红薯熬制的糖疙瘩,请灶王爷“甜甜嘴”——“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妻说联系了家政,下午来干。父亲不悦,说一年到头该干的事找什么家政!我赶紧换了衣服搞卫生。
一通忙活,我感到心跳加快,呼吸越来越重,便赶紧停下。我和老伴都阳过,只是瞒着父亲。我们不想让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担心。我对父亲说,城里这地方是腊月廿四过小年,卫生明天再搞吧。父亲说,入乡随俗。我便喝杯开水躺下休息。第二天,我和老伴不紧不慢地做完卫生,窗明几净,心情大好。
过小年,北方是腊月廿三,南方是廿四。我们一直是按北方风俗的,今年过了两个小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吃了腊八饭,便把年来办。”
因为“阳”误了腊八,过了小年便得抓紧。老伴从超市回来,买了副春联,上面点缀着卯兔和福字图案,印刷很漂亮;我看了看,就把它收到了书橱顶上。因为父亲是不会同意买春联的。
父亲虽然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但年年都是自己写春联。在父亲看来,一年的心愿,用心地落在红纸上,活色生香,尽管会干涸、褪色、蒙灰封尘,但年年必须像春耕一样,不问丰歉臧否,不论阴晴雨雪,一茬一茬播种下去;带着体温的春联,才是真诚的,也是庄重的。
年到了,还多了个不速之客——奥密克戎,它是个变小的“年”。台湾作家朱德庸的漫画说:“要我和你上床,除非全世界男人、女人、动物、植物、细菌都死光了。”这是句最狠的话,也是句科学的话。细菌生活在沸腾的泥潭里和烧碱池里、岩石深处、大海底部、南极洲的冰水里……无处不在。年也好,奥密克戎也罢,只要“过”,就能过得去。
我们在好好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