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俗

双推磨里的年

汽笛
  陈振学
  老家的年,在双推磨咿咿呀呀欢乐的絮叨声中,来了。
  过年要磨豆腐,要磨糯米粉做团子……要磨的东西很多。小磊家的那副石磨,一进腊月,一家家就排上了队。
  小磊的爷爷是我们南京高淳县阳江镇一带有名的石匠,方圆几十里的祠堂、石桥,都有他凿刻的狮子滚绣球等作品。老人家走了好多年了,留下一副石磨,依然齿口如新。小磊爹人缘好。村里人一次次来他家拉磨,分文不给,就一句:谢啦谢啦,麻烦你家啦。小磊爹就说:“客气什么。这磨闲着也是闲着,拉平了齿我几凿子的事。”有时见人家人手不够,小磊爹还跑过来搭帮着推几下。他力气大,磨认得他,就飞一般地转。
  很小时我就喜欢跟父亲拉磨。其实也就是凑个热闹——人还没磨高呢。随着推拉起伏,小小的我几乎吊在磨杆上荡秋千。父亲看着我荡过来荡过去,笑得合不拢嘴。母亲掌磨,我们这头拉,母亲那头推,在磨的旋转中母亲将豆子扫进磨心。后来我大些了,有了气力,父亲忙活时,我一人就能拉磨。每当这时,小磊就跑过来和我一起,我们故意把磨拉得飞快,看着母亲手忙脚乱的样子,两人大笑不止。
  农村孩子最大的快乐就是过年。而双推磨的昼夜忙碌,正是对年的热烈呼唤,也是一点点、一圈圈浓郁着年的味道。我喜欢看米粉沿着磨道有节奏地缓缓落下,散开一片雪白。磨快乐地哼唧哼唧,米粉无穷尽地泻落。再过几道筛子,米粉越来越细。经过蒸笼,一团团雪白、甜腻的米团,堆在桌面上,等着父亲揉搓。然后我们全家齐动手,做团子啰!
  团子扁的下锅,尖的用来供菩萨。我喜欢看经过浸泡的黄豆,肥嘟嘟的被母亲喂进磨心,磨继续快乐地哼唧哼唧,磨碎的豆浆哗啦啦地沿着磨道落下去、落下去,在磨下接盛豆浆的大盆里,不一会就形成圆乎乎的小山包。打铁、行船、磨豆腐,这是乡村人共识的最苦的活,而现在,因为过年,大家为磨豆腐没日没夜地辛劳,真的是“忙并快乐着”。而经过烧滚、点卤、板压出来的豆腐,可做成五花八门的盘菜,或白花花或黄澄澄,灿烂夺目,在荤菜占主角的饭桌上一点也不逊色。
  这些年菜——豆腐果子、豆腐圆子等;这些年供——尖团子、花生酥等,哪一样,不是从双推磨里诞生的呢。
  几十年前,我迷恋新诗那阵,还写过一首《石磨先过年》的诗,至今记得前面几句:“年来了/爆竹在太阳底下星星点点地笑/双响挺着红红的、粗壮的身子在沉默中等待/只有小磊家的双推磨/早就开始了激动的歌唱/把快乐的音符/撒在村里的角角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