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 父亲的缝补人生

字数:1,452 2023年06月20日 汽笛

  操世忠
  山含情,水含笑。昌景黄高铁祁门南站的东端是阊江河大桥,大桥跨越既有的皖赣线,我们负责施工监督,所以,在大桥施工期间我们经常往来于此。作为车站一部分的大桥十分宽大,行走于其下颇觉气势恢宏,同时也有着强大的压迫感。大桥西端坐落在小山上,那里原先是一片厂房,我曾经在那里为父亲的一生画下分号,无奈的分号。
  父亲是挑着缝纫机从老家安庆来到祁门的,在那兵荒马乱的岁月,出远门学手艺是为了避免被抓壮丁。解放后虽然稳定了,但是由于生产力水平低下,粮食依然不够吃,当农会主席的爷爷带头把父亲五兄弟中的三个往江南“遣散”,“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到江南去闯一闯。”
  刚到祁门的父亲,全凭自己挑着缝纫机走村串户找活干,很快熟悉了祁门的山山水水,以至于哪股山泉能喝、哪条小道最近、哪条山路平缓都能如数家珍。在闭塞的农村请工匠干活是要包吃包住的,缝纫机在当时无疑代表着先进生产力,比起手工缝制衣服来,不仅漂亮许多,而且速度也快出若干倍,这让父亲大受欢迎,一个村子的活还没干完,下一个村子已经来请了。
  父亲的生意好,我小时候的日子就过得滋润。村子里有两个商店,一个是供销社,另一个是公私合营的,我是他们唯一的VIP,从来没觉得吃东西是要付钱的,早饭过后晃悠到商店,我被店员抱到长椅上,一小包甜点为我的童年营造了一个蜜罐。当然也记得店员们会到我家去结账,但那不是我要思虑的。
  父亲为人宽厚,即使是后来我家因兄弟姐妹多而导致家庭生活困难的时候,父亲也从不放弃帮助更困难的人,帮别人缝补衣服或者添几粒扣子从来不收钱。村子里有一农户,夫妻身体都很差,只能做工分最低的活,孩子又多,根本无力为孩子添置新衣服,父亲会为他们免费缝补,有时甚至会做一两件新衣服送给他的孩子。
  集体化以后父亲参加了服装厂,和铁匠、木匠、篾匠、砖瓦匠一道由一个带编号的轻工局管着。实行市场经济以后,这样的集体经济无可挽回地走向没落。成衣大行其道,不仅颜色丰富、款式新颖,而且衣领挺括、贴身修形,父亲慢慢老了,很为一家人的生计发愁。
  父亲买来做衣领的粘胶材料,也买来海绵垫肩,挣扎着想把手艺活计延续下去。我从部队刚退伍回来,父亲和我探讨能不能也做做牛仔服装,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品牌、原料和机械设备问题,关键还在于款式和量体方式是我的父辈们难以接受的。虽然父亲能编唐装的各式花扣,会用马尾盘西服垫肩的绝活,但这在当时已经不被需要,时代放弃你的时候,你早就与之生分了。
  突然记起有一次,母亲说有一对挽扶着蹒跚远去的老人很像是邻村的老裁缝师傅,父亲追出去向老人离去的方向凝望。我从父亲有些佝偻的身形中察觉出愧疚,可以说正是我父亲他们的到来,让本乡本土的手工裁缝走向了困顿。
  阊江河大桥西端的那片厂房原先叫玻璃拉丝厂,就是用玻璃纤维做石棉瓦,轻工局选择在这里开遣散会。集体红火年月里屡获先进生产者表彰的父亲让我替他出席会议,我理解父亲的心境。会议开得嘈杂而繁琐,我只记得把我家的债务和应该得到的集体积累返还相抵后所剩无几。此后,父亲就变成了个体户,杖国之年,父亲彻底收了摊子休息。
  与我熟识的镇长说可以申请一些老年生活补助,我们兄弟都放弃了,自己的父母自然由我们赡养。当他们这样的老职工也能领到退休金的时候,我的父母已经相继离开了。我是在高铁桥下才第一次意识到即使一辈子宽厚勤勉的父亲,在机械取代手工裁缝的过程中也包含着无情的淘换替代,也有着无意识的“征讨杀伐”。我们看前辈的眼神,除了崇敬还应该有理解、同情和柔软。假如铁路有知,高铁看普铁的眼神亦当如此。假如山川有灵,它会宽厚包容地看着芸芸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