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

巡堤

字数:1,198 2023年08月11日 汽笛

  陈振学
  涿州大水、进京列车被阻等讯息,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作为一个退休的铁路职工,我更关注着灾情的进展,脑海中那些“战洪水、保家园”的画面,从回忆中浮现,一幕幕仍令我激动不已。
  故园南京市高淳区地势东高西低,而我的家乡狮子树正好位于高淳的西端,古时乃一片泽国,宋时水退成滩围圩造田。儿时在家,听到最多的是一个“水”字。解放前,永丰圩破圩是家常便饭。所以家家草房,屋空如洗,谁知道洪水什么时候来呢。我儿时每至夏季,总被防汛的大锣声、高音喇叭声惊悚,“大河水过警戒线了,男社员赶紧上圩埂防洪啰!”刹那,人们闻声而至,铁锹、木榔头一应俱全,雨声中、浪涛声中,严阵以待。
  老家人把永丰圩内的河叫作沟,把圩埂外的南溪河叫作大河。大河东接固城湖,西连水阳江。那年夏天,皖南山洪突发滚滚而下,很快漫至堤岸,防汛的锣声咣咣地昼夜敲个不停。男劳力一批批上埂,圩埂上马灯、手电筒晃得耀眼。暴雨哗哗,洪水滔滔,说话声小了没人能听见,队长喉咙都喊哑了。有时男劳力替班紧缺,女社员也得帮着挖土挑泥。还有“送筹”的任务,一点也不能马虎。即每村一人,将从上一村转接过来的水筹送到下一村,这和我们铁路的巡道工有点相似。送筹人一手提马灯,一手拿大锣,边走边仔细察看堤上有无险情。如发现堤上有漏水点或堤土有松落,即打锣示警。前村后村的村民闻锣声而至,将准备好的木桩、草包等肩扛手提赶来抢险。
  记得那一年的傍晚,我跟父亲在堤上等着送筹,眼看送筹人的马灯隐隐约约闪过来,父亲突然肚子疼,叫我帮盯着点。
  送筹人到了,“你这么小,怎么送筹?”“我爸在呢,他马上到。”我接过送筹人的水筹和马灯。等送筹人打着手电折返,我拎着马灯、拿着水筹就往邻村钱家赶。雨一点没小,圩埂上的烂泥被雨水打得啪啦啪啦响个不停。我的小雨靴里已灌满了水,身上的塑料雨衣紧贴着,下摆则被狂风吹得哗哗响,我有点摇摇晃晃。但水情就是命令,我不能等。边吃力地往前挪着步子,边高高地举着马灯看路。脸上、身上打上来、灌进来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泥浆。除了马灯照出的光,天地在雨声、风声中一片漆黑。还有贴着堤岸几乎要拍打我的脚背的洪水,似乎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吞噬。一个趔趄,我差点摔倒在泥堤上。我能将水筹按时送到钱家吗?一个闪电亮起,我看到几丈外忙着抢险的社员们。打桩的打桩,扛沙包的扛沙包,有的穿着草蓑衣,有的干脆光膀子。马灯隐约,他们的吆喝淹没在风雨中……“学儿!”父亲赶过来了,“你这孩子!”父亲接过马灯、水筹,把手里的手电硬塞给我,“贴圩埂里边走。”我说:“就这一点点黑路,我能走回去。”不肯接父亲的手电筒。可父亲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风雨中。
  高中毕业后我读了铁路技校,后来成为一名铁路工人。家乡的洪水虽离我远了,但我心中的抗洪画面,岁岁年年历久弥新。人或许不能胜天,但人的精神力量是无穷的。至今记得县里的抗洪专刊发的那首诗中所云:我们将不屈、坚强堆筑上堤岸,我们的无畏、勇猛,让海龙王也只能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