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玉
红艾的车停在落客平台。大哥不慌不忙地挪着屁股开车门。红艾看着,忍住了笑却没忍住话:“我爸,您快点,我上班要迟到了。”
慢腾腾——是大哥的风格。早些年,若有人说他慢,他会说“慢工出细活”;2011年京沪高铁开通后,车如飞云,再有人说他慢,他怼人的话是:你快?高铁呀。这不,儿媳妇红艾刚说完,他便说:“要多快?又不是高铁。”两人都嘿嘿笑了。
大哥拉着旅行箱,望着车站上的“蚌埠南站”红色大字,仿佛走在自家的瓜田里。
车站,不就是铁道结的瓜吗?
脚下的这片土地,星光铺了一层又一层,瓜结过一茬又一茬,土地越来越肥沃,越来越丰富。2008年春天,京沪高铁开工建设后,大学城、工业园区、住宅小区纷纷借得东风便。于是,全村征地拆迁,村民上楼。从此,大哥的瓜地里,“长”出了钢轨和车站,滋养着诗和远方,生长着繁荣和幸福。
高铁开通后,红艾应聘成了车站保洁工。今天,送了去杭州旅游的公公,便急匆匆地停好车,换了制服上班。
红艾外貌普通,但爱说话、能吃苦。每天在站台上干保洁,动车近在身旁,风一样地来去,她便觉得火车就像自家的。
红艾和火车有缘。22岁那年,红艾在阜阳站上了一趟绿皮车。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去上海打工。火车成了红艾的梦想之舟,“哒哒哒”的车轮声像是给她的心跳打拍子,红艾的感觉是兴奋和孤单。车到蚌埠站,陈刚上了车,坐在红艾的斜对面……一年后,陈刚成了红艾的丈夫。婆家离京沪铁路不远。平房顶上晒谷子的红艾望着奔跑的火车,随风送来火车“昂、昂——”的鸣叫,红艾仿佛听到了远方的呼唤。
这趟绿皮车,一年又一年来往于阜阳和上海之间,是民工大潮峰头上的“民工专列”。一批又一批“泥腿子”离开吸干“奶水”的土地,到城市的水泥森林里用汗水浇注着梦想,从踏上火车的那一刻,双脚已经从泥土中拔出,心儿开始起飞,一条绿线追着刚跨过冬季门槛的风,柔柔地向前……
早几年,红艾的娘家也通了高铁。红艾觉得铁路好似连接着自己的年轮,火车牵引着日子,慢有慢的情怀,快有快的风采。
京沪高铁客流量大。红艾干活实在,一天下来,“比收麦子还累”;住到城里后,一边起早贪黑照顾孩子上学,一边开车到高铁站上下班,“把自己都忙荒了”。丈夫劝她别干了。但红艾舍不得车站,舍不得火车。火车改变了她的命运、家庭的命运、村庄的命运,她对火车有种说不出的情感,所以干活格外地卖力。大哥心疼红艾,便和大嫂在红艾的小区租房,专门带孙子孙女。红艾卸了一副担子,干保洁更安心了。
站台上,红艾看着拉着箱包、仪态万方、款款上车的女人,她幻想那就是自己的模样——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站台面,声音像水洗过般清脆,心叶儿花枝一样地颤。
红艾爱美了,买了上好的护肤品、钙片和维E,头发染成时尚色。丈夫说她是潮妹,红艾却俏皮地说:那当然,要和高铁般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