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秋

字数:1,289 2023年09月26日 汽笛
郭登广/摄

  陈振学
  那年中秋节前一天回老家,我拎了两盒月饼,又称了点水果。乘车到县城转下乡的公交车时,觉得手里的东西轻了点,难得中秋回家呢。
  走到县城大菜场门口,看到一位老奶奶怀里抱着一只黄澄澄的老母鸡,似在等我。“40块钱,卖给你了。”那年头40元也是个钱。这价格跟南京的价格差不离。见我迟疑,老奶奶又说:“那就35块,一分也不能少,想买就抱走。”红冠、明目,老母鸡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拿了钱的老奶奶一步三回头,喊:“红痣,莫怪我哦,要不是爷爷生大病,给再多的钱我也不卖你。”“谁是红痣?”“这鸡的名字。”
  下午到家,父亲要把老母鸡宰了,磨刀、备碗,生死时刻,老母鸡“啪”一声下了一个蛋。母亲跑过来,欢喜地把热乎乎的蛋捧在手里,惊叹:“这么大的鸡蛋,没见过哦!”在一家人的欢呼声中,父亲只能刀下留鸡。
  第二天清早,父母商量:老母鸡留家养养,把那只大红公鸡杀了,谁叫它半夜打鸣,吵得左邻右舍都睡不稳囫囵觉。既定,母亲忽又问:“可今天半夜这公鸡头好似没叫。”那就留鸡观察一日。或许公鸡觉察到了杀身之祸,此后半夜鸡叫再没发生。我说:“是不是被新来的红痣调教好了?”“谁是红痣?”“就是它。”我们俯下身,看到带着队伍从鸡笼雄赳赳而出的老母鸡的左脚趾中间,果然突出一个红嘟嘟的小肉球。
  在家住了三天,我回南京。不久父亲来信,说了很多红痣的事。红痣成了“领导”,出笼进笼,红痣不探头,没有谁敢抢先;外出刨食,红痣在哪,鸡们全都跟进;家里喂食,红痣从不跟别的鸡抢食,颇有“吃苦在先、享受在后”的君子之风。还有更奇妙的,秋末冬初村里发鸡瘟,大多数人家都有几只鸡“报销”,只有我家的鸡活蹦乱跳一只不少。
  红痣声誉日增,村里不少人都过来看它。红痣也不怯场,双目圆瞪警惕地护卫着自己的兵将。第二年春,红痣孵出来一窝小鸡,家里多年不来往的一个亲眷闻讯而至,说好歹要捉几只小鸡养养,可小鸡仔早就被村里人抢光了。亲眷走时连说“可惜可惜”,说来年一定要给他留几只。从此,红痣后继有鸡一代代在村里发扬光大。
  又一个中秋节快到了,母亲得知了大舅舅病重的消息,暗自流泪。商量来商量去,他们还是决定将红痣送过去让大舅舅补补身子。红痣被抱上了船,它似有预感,惊悸的目光不时掠过河面。母亲也舍不得和红痣分开,紧紧地将它抱在怀里。忽觉热乎乎的一团落下,原是红痣在船舱里生了个蛋。父母感叹,越到紧急关头,红痣越是让人留下念想。桨声欸乃,父母、红痣都一声不吭。
  直至河道那边突然多了一道栏坝,父母两人正愁没法将船拔过坝去(河道被堤坝挡住,船过不去,只能人力“拔船”——把船拔过堤坝。在水乡,拔坝是常事),突然,红痣“各答、各答”地响亮地叫起来,声音传得老远。两个小伙子闻声而来,一搭手,把小船拔过坝去。谢过年轻人,母亲叹口气:“红痣真好,临分别还要帮我们一把。”
  回家的小船为避开堤坝,父亲选择从鸡爪湾绕道。忽然,父亲、母亲发现鸡爪湾田中间挺起一棵红枫树,分外醒目。这像煞“红痣”的一幕,让父母为之动容。与红痣的一段情已成过往,从今始每至此地,能不想念红痣?
  小船前行,桨拐“各答、各答”地沉吟,宛若红痣的叫唤,轻轻地回应着父母的心语。
  月满中天,碎银铺满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