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风

星星点灯

字数:1,151 2023年10月27日 汽笛

  陈家玉
  日头刚滑下打谷场草垛顶,村口的大喇叭响了,《春天的故事》唱得大平浑身是劲。现在日子好过了,有妻有儿的大平,心思像春天的草芽往外冒——把村里的灯班子拉起来、锣鼓敲起来、跟头耍起来,让乡亲们乐呵起来。
  灯叫花鼓灯,流行于大河两岸的乡村,“千里淮河百班灯”。逢喜庆日,灯班子择一开阔场地,花鼓咚咚,锣钹锵锵,跟头翻花,舞步生莲;观灯的乡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鼓掌,叫好,人人心里点亮一盏灯,豁朗,痛快。鞋底上粘满泥土的演员们,穿红着绿,搽着浓重的油彩,直呼玩得快活。一个玩字,道尽了个中情趣。
  大平痴爱玩灯,是沉迷于那种轻松自然、自由洒脱的状态。少时他男扮女装跳“兰花”,扮相俊俏,舞姿婀娜,十里八村有“红线球瞅一瞅,半拉橛子(毛头小伙)魂没有;红线球招招手,一条郢子跟着走”之说。
  “红线球”是大平的艺名。这个艺名还是大平跳“鼓架子”时师父起的。花鼓灯角色少,男则鼓架子,主翻腾跳跃,辅以圆顶伞盖;女则兰花,主舞蹈,辅以方帕、彩扇。大平的跟头翻得好,穿着鲜艳的演出服,好似大红球滚得滴溜溜。师父想起大平爷爷的艺名叫红丝线,便叫大平艺名为红线球,倒也贴切形象。不料,在一次加大难度的练习中,大平翻跟头摔伤了左腿,遂改跳兰花。
  大平爷爷已过世多年,曾是兰花名角。爷爷的舞步轻盈、动作柔美,人称“红丝线”,年岁大了改做灯头,带灯班子。
  玩灯属于民间自发行为,行头、道具、乐器都是灯头操办,甚至演员的吃喝都是自掏腰包。又是一年阴历三月二十八涂山庙会,场面宏大,热闹非凡。涂山和村子隔淮水相望,山顶建有禹王宫。传说农历三月二十八是大禹治水成功,在涂山会盟诸侯的日子。资料显示,自唐代起,淮河流域民众把这天定为涂山禹王庙会。庙会日,人们在禹王宫前敲锣打鼓,载歌载舞,祭祀大禹。这次的庙会,红丝线带着灯班子渡河参加,从山脚上到山顶,锣鼓喧嚣,伞花飞旋。咚个隆咚锵。灯班子逐个在禹王宫前献技表演,使出看家本领博彩头。最让人兴奋的是两个灯班子PK,名曰抵灯,那真是“打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第一场PK,红丝线铩羽而归。灯是什么?自家玩玩是娱乐,自己惬意,大伙开心;对外亮相则代表着某种名誉和尊严,不可随意和轻慢。红丝线深感对不起江东父老,回家卖了唯一的耕牛,重金从外地请来高手助阵,连胜数场。
  多年后,当大平妹妹成为村里第一位大学生的时候,在大平做生意挣大钱的时候,人们说他家是得济于祖辈,因为红丝线玩灯做善事积了德而泽被后代。
  灯,沉寂多年了。“好东西不能丢”,大平开始在村里招收学员。自己是十一岁学灯,他便凭经验招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女孩。大平坐火车去开封买来鼓、锣、镲、钹、伞盖、彩扇和方帕,每晚在打谷场上点名上课。璀璨的星光下,虫鸣蛙唱,孩子们踢腿下腰……望着沉寂的村庄,大平沉思片刻,转过头喊上一句:“孩子们,不要偷懒,好好地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