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小娥
叶嘉莹被誉为“诗词的女儿”,是我非常崇拜的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今夏荷花开,小荷百岁诞。”纵观百年,叶老在一世坎坷中,活出了不同寻常的自我。
在文学纪录片《掬水月在手》中,叶老气质高雅、人幽如兰:一身浅蓝高领旗袍,罩上一件深蓝开衫,黑色眼镜更添了几分气度;又一身清浅藕色画有墨色竹叶的纱织长裙,外搭一件中灰色开衫,挂上一只方正复古的坤表,摇一把黑色纸扇;一件简单的黑色小圆领衫,小小碎碎的珍珠眼镜链,温润的光,和一头银发相映生辉。
这样的她,坐立在盛开的荷花前面徐徐开讲,就是一阕美妙绝伦的词呀。
她一张口,什么都有了。温庭筠、柳永、辛弃疾、苏东坡,《花间集》的每篇皆稀世珍宝。隔着书页,她仿佛亦师亦友般在我耳边不停地讲,我会随着她穿越时空、身临其境,就像小时候听好听的故事入了迷,不停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她讲有些语汇一旦你叩响了它,就能带出一大串联想。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中的“懒起画蛾眉”这句便是。“蛾眉”“画蛾眉”“懒起画蛾眉”。屈原《离骚》中说“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蛾眉”是美好才智的象征。“画蛾眉”是对美好才智的向往追求——若没人欣赏,还梳妆给谁看?“懒起”则暗含有“空有美好才智却不能为世所用”的哀怨。但虽然“懒起”,至少“画蛾眉”了。即使没人欣赏,我们也要尊重自己的人格品德,对己赏爱。你的价值并不是建立在别人赏识基础上的。可见温庭筠的词从来不失比兴寄托之意。
叶老讲作诗不但要懂得平仄,而且要有足够的语言素材,就像盖个楼房要有足够的砖瓦一样。而这些语言的积累要求我们高声朗读背诵古文。声音会帮助记忆,坚持不懈就能记得很多东西。写诗作文时,历史典故便可源源不断。例如苏东坡的《江城子·密州出猎》中,短短一段用了三个典故。“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亲射虎,看孙郎……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左牵黄,右擎苍”引用秦相李斯对儿子说的打猎情形,“亲射虎,看孙郎”引用三国孙权射虎的典故;“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引用汉朝冯唐受汉文帝之命,持节赦魏尚并恢复其云中太守一职的典故。
叶老讲人要有“弱德”之美。这是一种坚持,是一种持守,是在遭遇不幸后,能够承受并且完成自己使命的一种力量。叶老出身名门却生逢乱世,年少离父,后又失母,枕边人暴力相加,流离中寄人篱下,稍有安稳又遭丧女之痛,可谓“风刀霜剑严相逼”。她写下的《哭女诗》字字泣血。然而她能坦然承受,像水一样接纳、涵容了命运给予的一切,她胸怀使命投身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李杜魂”,她从国外回归南开,培养了很多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人才,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尽数奉献给祖国。她的人生是对弱德之美的完美诠释。
她讲中国古诗词会永续传承。古人作诗词,是将身世经历、生活体验,融入自己的理想意志。辛弃疾是叶老偏爱的一位词人。他对历史非常熟悉,辞藻丰富,运用典故信手拈来;他念念不忘的是肩负收复失地、统一河山的使命;他用生命来创作,又用一生的精力来实践其诗篇的意蕴。千百年后再读其作品,我们依然感动,这就是中国古诗词的生命力,生生不息。
叶老一张口,便完成了千百年前的诗词作者与现今赏读诗词读者的一次次生命连接。她一落音,那些鲜活的生命便会慢慢从书页中现身。每次读叶老的著作,我都会回味悠长,仰慕她的如兰气质,致敬她的坚韧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