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国/文 陈镜宇/摄
浩浩荡荡的钱塘江入杭州界,初向东,忽折西北,再转东北,流成一个倒写的“之”字——以西湖补“点”,称“之江”;又遥遥向东海荡去,张开100公里宽的大喇叭口。加之月球绕地引力和地球自转离心力,江流折荡,河床内倾,海潮逆吞。农历初一、十五前后,形成每月最大的钱塘潮涌,乃世界自然奇观。阮元谓“江水忽凝不敢东,海口哆张反西吐,潮不推行直上飞,水不平流自僵竖”者。梁家墩看蝴蝶潮、盐官城看一线潮、美女坝看回头潮……“观”点不同,各美其美。笔者以为,在诸多地理与天文契合点上看潮,固然美,倘往倒“之”字第一折处九溪看潮,除自然美的“回头潮”“冲天潮”外,把人类妙用潮汐的一处现代工业遗产融合进去,更有看头。
今年9月6日,笔者前往钱塘江九溪段一家铁路酒店,与在这里研习铁路题材写作的朋友分享经验——试图就地取材,用景观、自然力、铁路、技术和人物等关键词,关联出一个综合文案,为铁路文旅采风和工业“老物件”讲述提供样本。课前江边散步,行至宋代六和塔高耸的月轮山下,望着波澜不惊的江面和挡浪墙内乱石裸露的江边寻思。忽然,闷热的空气中似有丝丝凉风袭来,江水的颜色亦由浑黄变清了不少。
正疑惑间,远处大片的水面已高高浮起,整排整排的潮头斜横着扑岸而来,又冲天竖起,旋落成簇簇小山。江边裸滩转瞬不见,水面急剧升高。笔者或因正寻思的那个案例萦绕脑际,来潮方向举目可见——87年前修竣通车的钱塘江公铁双层桁架钢梁跨江大桥的身影已深入脑海,掀起的潮头扑向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茅以升的“浮运法”!
浮运法,是受命设计和建造钱塘江大桥的茅以升和总工程师罗英等人员在架设钢梁时,借力潮汐事半功倍的“赶工”方法。钱塘江大桥是中国自行设计并建造的第一座公铁跨江大桥,1935年4月6日正式开工,不足30个月即于1937年9月26日通车。按照常规,在宽阔的水面架梁,最成熟的工艺是“伸臂法”——先将桥墩筑好,再从两岸相向铺梁,分别延伸至江心合龙。但钱塘江大桥在中日战争一触即发之际开建,需“上下并进、一气呵成”,即基础、桥墩、钢梁同步动工、压茬赶工。当年也缺乏大型起重设备,钢梁每孔长67米、桁高10.7米、主桁中距6.1米、重达260吨,桥墩又高出江面十余米,不可能循序渐进沿用伸臂法。此前,钢梁在英国道门郎公司制造,拆成杆件海运上海吴淞口,再用火车经沪杭铁路拉到钱塘江边六和塔下的闸口工地拼装铆合。
茅以升他们从钱塘潮涌中找到了思路,特别邀请当地熟谙水文者加盟桥工,依潮汐规律创新“浮运法”,并精细落实:一孔钢梁顺向江岸拼合后,先用两辆在钢轨上平行移动的台车,拖至相距300米的临时码头。待落潮,对接换装到两条并列相距32.9米,且以钢结构连接的驳船上,两船各设5.5米木塔,稳托钢梁4个支点。每船长21.3米、宽10.4米、高2.1米,内置3个贮水舱,用8台抽水机调节舱内水量水位,平衡控制船身升降,空舱吃水0.6米,满舱吃水1.8米,可用潮水落差1米余。再待潮涨,以轮船前拖浮运至两墩间锚定,再至潮退,整孔钢梁恰好稳落两墩之上。因钢梁支座底板预留螺孔精确,必与桥墩插栓上下对准,严丝合缝。
贯通杭江和沪杭甬两条铁路的钱塘江桥,全长1453米,正桥1072米,15座墩、16孔梁,每孔等跨65.84米。除南端第16孔近岸水浅不能浮运,就地“伸臂”搭建外,余15孔皆浮运到位。笔者所见当年工程报告,钢梁组装工期为每月一孔,工毕适逢月初大潮期间。最早一孔于1936年12月19日,合农历十一月初六到位。第12和11墩间一孔,为翌年农历六月初一到位等。一孔钢梁从拖离码头至浮运落栓,作业历一昼夜,为合一夜一昼江潮两度涨落时分。
此例可见,人类对大自然的顺应式利用,须因地制宜,主动有为,且精密论证,尤以匠心实施。看似变幻莫测的钱塘潮,自可转化为天遂人愿的自然力。于此观潮,遥想当年种种“浮运”画面,与看涨待落的潮汐相合,浮现眼前,十分壮观。
当然,浮运法只是钱塘江大桥“利用”自然力赶工之一例,而应对“钱塘江无底”的筑基险恶,创新采用隔层“沉箱”——沉入水下,始作工作室,完工后又自成桥墩“砥柱”之法。及力排江底厚达三四十米的泥沙困扰,提升打桩质效的“射水法”,则为茅以升们将大自然预设之种种“汹”险,作严峻考验,并一一“战胜”的卓越作为。
赏读钱塘潮涌,笔者独爱以九溪为“观”点——虽非涌潮最汹之地,也恰因不为最汹而成最宜桥址,87年前得添一道钢铁长虹,成就天造、地设、人功之“美美与共”奇观。逢初一十五前后,徜徉江畔,看铁桥飞渡、火车飞越,惊涛拍岸、砥柱中流,辅以月轮山色、六和塔影、九溪村烟,其雄与秀、动与静,纵与横、折与直,黑与白、高与下,虚与实、古与今,种种形胜和谐同框,浑然一体。倘作航拍,相距不远的“新中国百项经典暨精品工程”之双层双主拱复兴大桥,一并入镜,当如史书一样呈览于波涛奔腾的历史长河。
文献参考:《中国铁路发展史(1876-1949)》(金士宣、徐文述著),《中国铁路桥梁史》(中国铁路桥梁史编辑委员会编),茅以升《钱塘江建桥回忆》(全国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