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传柱
故乡皖北的农历七月,有个特别的风俗叫“吃新”。
“双抢”过后,立秋来临,早稻归仓。人们经过一段时间特别辛苦的劳作,终于可以有点农闲的时间用来稍做休整,自然,食物的补充也就显得很有必要。
所谓“吃新”,食物里自然要透出一个“新”字,新出、新鲜、新嫩。比方大米,就是刚刚从田里收获的新稻,经过烈日的曝晒,碾米机的轰鸣,那一粒粒细珠般的米就落在了手里。那由黑土的流脂幻化、稻禾的孕育、月华和阳光互为冷淬热炼,再添上人的无尽心思和心血守护而成的闪着微光的新米,正散发着特殊的清香。当用手摩挲它时,收获的喜悦和尝新的欲望也就油然而生了。
比如刚成熟的板栗,扒开外面球状而尖刺丛生的壳,板栗的皮是乳白色的,剥开皮,除掉敷在表面的绒毛状的膜,栗肉是奶黄色的,咬一口,居然能感到有汁水在滋润味蕾。如果配上俗称“斤鸡马蹄鳖,养人最要得”的当年的嫩公鸡仔,这样鲜鲜叠加,嫩嫩相融,荤而不腻,素而不柴的味道,是年年都必须记起、念叨、尝鲜的佳肴。
比如青虾,晚稻秧费水,经常性地让许多山塘见底,青虾就会成群结队地聚集,任人捞捕。这些山溪、水塘里的精灵,通体晶莹,活蹦乱跳。略使些香油、盐,再添点辣椒,鲜香之味便慷慨霸道。而且这些河虾,仿佛年年捕捞殆尽,年年到时又聚集成群,尽可捕捞,真是物阜人丰,让人爱之不尽。
比如辣椒酱,这个时候,辣椒开始红透,在哪家的菜地里都那么养眼,随便一摘,就是一满箩。回来洗净,和着香蒜一起剁碎便是剁椒。如果再细细一磨,那就是辣椒酱了。这东西,碰到饿急了,一两匙便能吃下一碗饭。
至于茭白、藕带、洋火姜、野菱、丝瓜、南瓜、花生、葵瓜子……总是在这前前后后上市,新鲜的食材似乎无须找寻,它们就那么在眼前晃荡,仿佛争先恐后地向人展示着嫩脆、鲜甜、可口和营养。
这个时节,也是亲戚们来往走动的时候,家公、家婆、舅舅、姑妈们……迈着轻闲的步子,从各个田畈、山弯里迎着炊烟走来,孩子们开始雀跃,大人们备好了茶果,在门口迎接。连那看门狗也颇有灵性,懂得气氛,摇头晃尾,不曾吠得一声。
剁点肉,买些豆腐,配上仔鸡烧栗子、辣子炒青虾、花生米、丝瓜蛋汤、茭白肉丝、素炒的藕带、红辣椒炒的洋火姜、新蒸的野菱角……不费多少劲,一桌好菜就能弄上桌。然后说说丰年,聊聊家常,喝些当地酿的私家酒,欢声笑语便透过瓦屋,和着细风、蝉鸣,在山谷里回荡……
暮色四合,月上风凉,山谷里恢复了寂静,“家家扶得醉人归”的村庄被一片片祥和的雾岚笼罩,是那么令人回忆、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