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咚锵鼓点声

字数:1,210 2025年12月30日 专版
  孟婧雅
  晨光揉碎薄雾,漫过池河的粼粼波痕,落进定远老街积着昨夜雨水的青石板凹痕,踩上去“咯吱”响,恰与远处一散一合的鼓点撞出奇妙回响。一种是老人仓巷陌间的散鼓,“得得得”“咚咚哒”,如檐下雨打芭蕉,闲敲棋子般,尽是个体心性的随意张扬;另一种是能仁乡凉亭下的合鼓,“咚锵咚锵咚咚锵”,如惊雷滚过平原,排兵布阵间,三十柄鼓槌锣钹相和,饱含集体意志的遒劲风骨。一散一合,看似对立,却早已在定远的岁月里,织就了辩证共生的精神肌理。
  老人仓的散鼓里藏着一段遗憾往事,也藏着个体鲜活最本真的模样。明初,蓝玉在此筑仓屯粮,遣老兵留守看护。本该是“众人拾柴”的集体基业,终因人心渐失,只剩散漫鼓点街巷流转。老兵们或倚仓门钝击石碾,声响沉闷如叹;或坐石阶鼓槌点地,轻音仿若耳语。毫无章法的鼓点墨染般晕开自家鲜活,虽未能聚起守护粮仓的分毫力量,却为后来的“合”保留了最珍贵的个体基因。岁月如梭,粮仓渐颓,只留下谚语“老人仓锣鼓,各打各的”,在时光钩沉中化作一声悠长喟叹。
  晓声隆隆催转日,暮声隆隆呼月出。同样是定远的鼓点,四十余公里外的能仁乡却将这份个体鲜活融入集体,用三百年未曾断绝的传承,给出了个体与集体关系的另一种答案。作为入选《中国民族民间器乐曲集成》的古乐,其“十八番”鼓谱恪守着“首鼓为令,锣钹相和,差之毫厘则抢拍即停”的铁律。每逢庙会,凉亭四周水泄不通,乡邻们踮脚翘首,目光尽数聚焦于鼓阵之上。老鼓手攥紧鼓槌,手背青筋暴起,额间汗珠滚落,砸在鼓面上溅起细碎的声响。三十人目光骤然交汇的刹那,鼓点轰然响起,先是单鼓领奏激越,如孤峰突兀于云海,是个体技艺的极致绽放;继而锣钹渐次加入,似层峦叠嶂绵延铺开;终至全员齐奏,鼓点密如骤雨疾风,鼓面震颤共鸣,汇成声浪撼动天地。这份震撼,从来不是个体的消融,而是每个鼓手的技艺在集体共鸣中突破自身局限,成为集体力量的一部分,也使个人价值获得了更宏大、更持久的表达。
  重“个体本心”,亦重“合群聚力”。传承至今的凉亭合鼓不仅是一段音乐的延续,更是一份个体与集体协同共生的智慧积淀,这份智慧在定远的历史典故中亦有生动印证。包拯任定远知县时,仓北村因塘水纠纷已扰了乡邻数月。“塘归众,利归民”,包拯着青衫立于塘边字字铿锵。话音刚落,先有几户明理人家高声喝彩,继而掌声如潮,那些原本针锋相对的个体诉求,终在集体公义的感召下归于和谐共生,如同散鼓渐次汇入合鼓,成就了乡邻和谐的乐章。
  千年鼓点,从未停歇。行走今日定远,老人仓街巷逢集,叫卖吆喝里藏着“和而不同”的包容暖意;凉亭下锣鼓齐鸣,“抢拍即停”间凝聚着协作共享的传承力量;高铁站铁龙奔涌,归乡客的期盼织就纵横交错的交通脉络;工业园智造交响,奋斗者的锋芒汇成欣欣向荣的发展浪潮……那些藏在鼓点里的个体与集体的辩证思辨,因着这份跨越千年的智慧滋养,如池河流水潺潺不息,如横山丹霞灼灼生辉,照亮着每一个追光者的脚步,也昭示着一座城、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成长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