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迅
老家在黄海之滨的连云港,毕业后我拖着行李箱落脚滁州,成了一名铁路人。江淮的风比家乡的海风软,却吹不散初来乍到的滞涩:第一次独自面对控制台密密麻麻的按钮时指尖的颤抖,跟着师父学习接发列车时标准化用语在舌尖打出无数个结,连食堂餐盘里陌生的口味都衬得妈妈寄来的萝卜干格外香……我的局促大概都写在了皱巴巴的工作手册和习惯性紧攥的拳头上,师父拍拍我:“走,带你去巷子口吃定远卤鹅。”
跟着师父往定远老巷走,还没拐进巷口,那股卤香就先一步缠了上来,瞬间勾住了我的脚步,攥着工作证的手也不知不觉松了些——原来再陌生的城市,也会有这般熨帖人心的味道,像母亲不动声色缝进衣领里的棉线。
卖卤鹅的摊位就支在老槐树的浓荫下,木质案板被岁月磨得发亮,面色黝黑的大叔笑着掀开沉甸甸的铸铁卤锅,白雾“腾”地窜起,深褐色的卤鹅在蒸汽里泛着蜜色的光,油星子顺着鹅皮的纹理慢慢滚落到卤汁里,“滋”的一声溅起细小的香。见我盯着锅目不转睛,大叔笑着往我手边递了双干净筷子:“小伙子,刚出锅的,先啃块带皮的,香得很!”
捏住筷子的瞬间,记忆突然被撞了一下——以前在外上学时每次放假回家,楼下卖酱鸭的大伯也是这样,总在我掏钥匙前就把刚出锅的鸭腿往我手里塞。竹筷的温度、油脂的香气,和此刻一模一样。白雾模糊了眼前的卤锅,也模糊了故乡与异乡的界限,原来那些藏在烟火摊前的温暖,从不会被距离隔断,早已像铁轨一样,悄悄连起了地北天南。
师父要了半只鹅,大叔的刀在案板上起落如飞,卤香随着刀刃的开合愈发浓郁。第一口咬下去,鹅皮弹得能嚼出声响,卤汁顺着肉丝的纹理瞬间迸发,八角的沉郁、桂皮的温辛、丁香的微甜在舌尖次第铺开,最后被蒜蓉醋的酸意轻轻托住,中和了油脂的厚重,连吃三块都不觉得腻。“这摊开十三年了。”师父啃着鹅腿说,“以前跑通勤,每次过定远都来买。有回大雪封路,就靠着这卤鹅扛了一天。”我忽然明白,这卤香里藏着的不只是滋味,更是奔波在外的人对“安稳”的执念——就像见过了太多次在站台拥抱与挥手的铁路人,心里最惦记的,从来都是家人端上桌的那碗热饭,是街巷里飘着的那缕烟火气。
从那以后,定远卤鹅就成了我与这座城市、这份工作最紧密的联结。后来再与师父去定远,哪怕赶早班车,也会绕进老巷。有时和师父坐在摊前的小马扎上,就着卤香梳理当天工作,师父嚼着鹅肉,把复杂的规章讲得像卤汁一样入味,那些曾经让我忐忑的业务原理、数据逻辑,在卤香缭绕的闲谈里渐渐清晰。有时买上几份带回宿舍,同事们围着包装盒“抢”食,小王说他老家的卤味要放陈皮,小李讲起妈妈卤的鸡爪,卤香里夹杂着各地的乡音,原本陌生的面孔,渐渐都有了温度。我们会边吃边聊通勤时的趣事,聊对未来新线开通的期待,卤香成了我们这群年轻铁路人拉近距离的纽带。
热闹散场后,夜深人静时,乡愁总会准时袭来。看着同事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我忽然意识到,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暖,本就该在亲人之间流转。试着买了几包真空包装的卤鹅寄回连云港,电话里,妈妈咬开鹅皮的声响格外清晰:“这味儿地道,比楼下老陈的酱鸭多了点劲儿。”我握着手机,给妈妈讲站台的晨光如何洒在信号机上,讲师父教我如何标注简答题里的重点,讲老槐树下的卤锅一掀开就暖透整条巷。穿过千里的卤香像一条看不见的铁轨,重新把我和家人连在了一起,他们尝着我身边的滋味,我枕着他们的牵挂,异乡的夜,忽然就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