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馨诺
女山湖是半透明的翠,水草在柔波里慢慢地摇,倏忽间,一群银亮小鱼跃出湖面。鱼虾为礼,碧波为语,这汪从远古流来的湖从来不是沉默的景致,早早儿把最鲜活的馈赠都给了靠湖而居的明光人。“小鱼贴饼”这道家常菜,便是明光人与女山湖最质朴的对话。
湖边人家的灶台总沾着湖的气息。点火器“咔嗒”一声,火光舔着铁锅,热油在锅底转开一圈金黄。掌勺阿婆从沾着晨露的竹篮里拣出小鲫鱼,鱼身还带着湖水的清润,裹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粉,“滋啦”一声滑进热锅。煎炸的香气漫开时,她又将昂刺鱼、窜条鱼和活蹦乱跳的河虾一同倒进去,再沿锅边浇下滚水,“哗”地腾起白雾,咸鲜混着河虾的甜、鲫鱼的香,瞬间钻进每个毛孔。撒上姜片与本地粗盐,锅盖一合,仿佛把女山湖的粼粼波光都封进了锅里。文火慢炖的不只鱼虾,更是明光人与这片湖世代相守的耐心——自然的馈赠从不会急功近利,正如时光从不会辜负沉心的等待。
锅里“咕噜”声渐密,阿婆另起一锅。温水兑面粉搅打,面糊要稠得能挂住筷子,这是祖辈传下的分寸——恰如女山湖的水,既有容留鱼虾的宽厚,也有托举渔船的韧劲。她攥起一枚“歪歪壳”(注:湖里蚌的壳),是湖畔人家煮鱼时特有的“锅铲”,舀一勺面糊往锅壁一挂,手腕轻转,壳背顺着锅体圆弧推开,面糊便舒展开成均匀的环,恰好空出最炙热的锅底。阿婆说,下窄上宽的饼子要厚薄均匀,恰如湖畔人家的日子,不疾不徐才品得出真味。撒上一把白芝麻,锅底再淋半勺水,锅盖合上的瞬间,面香便裹鱼鲜在蒸汽里缠缠绕绕,湖的馈赠予麦的醇厚,在此刻完成了最完美的交融。
饭菜香是时光酿的酒,越沉越浓。阿婆第一次掀盖,河鲜的鲜气径直往鼻腔里钻,第二次掀盖,小麦的香气混着饼边的焦香漫出锅。“来来来,趁热吃最香!”待阿婆将大汤碟端上桌,贴饼的上半部分已是金黄焦脆,像极了湖面上的阳光。我撕下一片饼,按阿婆嘱咐的沾满汤汁,再裹住鱼肉送入口中,“咔哧”一口咬下饼边的脆响,是烟火的热烈;饼皮裹着滚烫鱼汤与鲜嫩鱼肉,似湖水的温柔。邻座食客们“嘶哈嘶哈”吹着气,却依然舍不得慢一慢筷子。
阿婆站在灶台前笑:“从前路远,女山湖的鲜气只能在本地转,如今通了高铁,清早捕来的鱼,正午就能端上远方客人的餐桌,还能有更多人都来尝尝鲜。”
女山湖的柔波还在轻轻摇。小鱼贴饼的滋味很慢,慢到面糊贴锅成形要等文火煨透;高铁的速度很快,快到可以让湖鲜跨越山海。于是,湖的鲜、麦的香、人的情,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