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宴春
2025岁末的黄昏,我站在车库尽头,看着最后一台完成车载电台CIR线路数据升级的机车,缓缓驶入既定位置。冬日的余晖为它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这是为合新高铁开通而完成的最新一版CIR电台线路数据升级,也可能是我四十年铁路生涯里,亲手升级的最后一个CIR版本。2026年春运后,两鬓染霜的我将光荣退休,告别“车载通信工”这个相伴半生的身份。
手指拂过晶亮的CIR电台终端屏幕,那一行行线路数据,恍惚间不再是抽象的代码与坐标。它们是商合杭高铁上驶过皖南山水的第一声风笛,是池黄高铁跨过太平湖时惊起的第一行白鹭,是合安高铁穿越桐城时扑面而来的千年文脉,更是此刻静静躺在存储芯片里、等待唤醒的崭新通途。每一串数据,都是一段被标记的时空;每一处纵横经纬,都凝结着数据采集、验证、写入时的专注。
我还记得早年,线路图上稀疏的几条黑色铁路线,像大地贫瘠的血管。调度靠转,联系靠摇,一本翻烂了的运行图就是全部的家当。那时,从合肥到北京,是一天一夜的漫长叙事。而如今,凝视车载设备维护系统里那幅日益稠密、纵横交错的中国铁路网络图,它已然如一张庞大而精细的神经网络。每一次微小的数据更新,都意味着又一段时空被重新定义、又一条高铁新线巍然矗立。我也从手摇式电话、老式电台检修的学徒工,长成了驾驭这数字神经的守护者。
这四十年,我何尝只是在升级设备、换装数据?我是在亲手参与一场伟大的“编码”。我们将“天涯”的变量,重新赋值为“咫尺”;一行行公里标里,中国铁路正不断披荆斩棘,通达四方。中国铁路的脉搏,也从缓慢而沉重的“哐当”声中,蜕变为平稳迅疾的、流淌在时代血管里的高频律动。而我,和无数与我一样的铁路人,就是这脉搏最深处,一个个执着跃动的细胞。
车库里渐渐安静下来,年轻的伙计走过来,轻声说:“师傅,数据核验正确,各项功能试验正常。”说话间,他眼里有光。那光我如此熟悉,如同四十年前,我第一次读懂电路图时的目光。
走出工区大门,2025年最后的风扑面而来,清冽中带着熟悉的气息——那是铁轨与远方旷野混合的味道。身后,为元旦假期运输备战的灯光依旧通明;身前,城市的万家灯火已经亮起,仿佛一片温暖的星图。而在灯火之外,那条我们刚刚为之注入“生命”的新线,正静静躺在冬日的田野与广袤的平原间,等待着第一列动车的唤醒,去完成它连接江淮与齐鲁的全新使命。
再见了,2025!墙上那张泛黄的中国铁路图上,我曾用指尖丈量过的里程,已化为真正奔腾的山河。未来,当每一次车轮与钢轨撞击出平稳的节奏,当屏幕上跳动着稳稳的信号,那里面,一定藏着我们这代人用青春编码、用岁月守护的平安密码。它将在新时代的轨道上,安静而永恒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