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楠楠
一月,窗台上的水仙开了。我在零下两摄氏度的清晨为它换水,指尖冻得发红,前一年那颗“蒜头”如今已开出一抹嫩黄,在晨光中轻轻颤动。生活有时只需要这样一点固执的温柔,就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寒冷。
三月,和挚友因误解争执。我摔门而出,心里的火,烧得又委屈又愤怒。可一小时后,他发来我们大笑的合照。那怒火,忽然就坍缩成一片酸软的废墟,那一刻的羞愧与感动交织,像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的不成熟。人际关系的修复,有时需要更大的勇气去承认自己的错误。
四月,回老家上坟,发现门口几十年的老槐树被砍倒了。我站在空荡荡的门前,没有过多的悲伤,反而明白有些消失不是告别,而是时间在你心里腾出空间,为了装下新的记忆,也为了更清晰地记住那些已故的人。
六月,我第一次体验活字印刷术。字块排列组合时,我握着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反写的字块嵌入版框。墨辊滚过第四个试验品时,油墨却意外渗入每个字的沟壑,在宣纸上终于变成了正写的作品。老师说:“你看,最成功的作品可能会来自意外哦。”那一刻,我原谅了自己这半年来所有的不完美。
七月,暑气最盛时,我的工作日复一日地绕着“安全”二字打转。轨道被热浪蒸得发烫,空气里裹着铁轨灼热的气息和不间断的蝉鸣。师傅们戴着白色手套,在接近四十摄氏度的高温里,沿着滚烫的车厢检查每一个塞门、每一处连接点。我在核对完一连串数字后抬头,忽然看见自己映在屏幕上的影子——严肃、专注,如同和周围所有默默流汗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那一刻,所谓的安全,是成千上万次枯燥的重复确认,是汗水浸透的衬衫下那份不敢松懈的神经紧绷。它守护着远方的等待,也成了这个夏天,我所能给出的最沉默、最滚烫的诺言。
十月,帮助一位老人,将他笨重的行李搬过天桥。分别时,他塞给我两个橘子,是市集上最普通的那种。我握着微凉的、略带粗糙的橘皮,站在秋风中。给予与接受,有时就这样简朴地完成,像一片叶子承接另一片叶子的露水。那日橘子的清甜,是任何昂贵礼物都无法比拟的。它让我确信,温暖最基本的形态,是手心对手心的温度。
十二月,我写下这些。这一年,我没有攀登什么高峰,却记住了许多类似的“小事”。我渐渐懂得,生活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由这些微小的、颤动的瞬间拼接成形。迷茫、温暖、气恼与感动,都不是生活的岔路,正是生活本身蜿蜒向前的河床。
跨年的钟声敲响。我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看热气袅袅上升,融入温暖的灯光里。我不再急于寻找一个轰轰烈烈的答案。因为我知道,下一个春天,正携着另一批“蒜头”般不起眼的种子,在赶来的路上。我只需准备好清水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