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那些话那些事

字数:818 2026年01月09日 铁路纪实
  武剑
  师父要退了。消息传来,我正进行缓行器检修作业。皖北大地风刮得紧,手冻得发僵,扳手几次从指间滑脱。我想起师父常说:“工具要攥紧,干活要抓紧。”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当兵时的利落。
  师父姓刘,名敬卫,人却不像名字那般板正。工区数他话多,笑起来眼角堆起的褶子能夹住一枚道钉。早年当过兵,转业后做了几年乘警,后离家来到阜阳北站驼峰场,这一干就是37年。
  驼峰场车辆昼夜不停溜放,列车解体时,车厢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全靠信号设备控制。师父的手艺,是在无数个深夜的故障处理中磨出来的。记得我初来时,连控制箱的前后接点都分不清,师父也不恼,蹲在设备旁,用表针指着:“瞧见没,前面是动作,后面是表示,跟道岔转辙机一样,你们要趁年轻多学本事,艺多不压身。”
  他有一个百宝工具箱,同事都用现成的测试仪,偏他爱自己捣鼓。有一次轨道电路出了故障,测试仪显示正常,列车压上却没表示。师父掏出个土造的电流表,三下两下就找出是轨面锈蚀惹的祸。后来才知道,那表头是他从旧收音机上拆的,外壳用的是信号机的废端子盒。
  工区后院有棵老槐树,夏天枝丫茂密,投下一地碎阴。师父总爱在树下给我们讲故事。说一九九八年洪水,驼峰场泡在水里,信号机就剩个顶子露在外头。他们扎着筏子去抢修设备,水底下电缆接头全靠手摸。说着就举起他那只带有伤疤的左手——是让电缆护套刮的。
  师父的家我去过一回。两居室的老房子,客厅墙上挂着幅泛黄的铁路示意图,是京九线通车时发的纪念品。茶几玻璃板下压着好些老照片,有他穿军装的、有年轻时当乘警的,最多的是工区同事的历年合影。师母笑说“你师父这辈子算是卖给铁路了”,师父就在旁边嘿嘿地乐着……
  如今快要退了,上半年段里组织体检,师父查出腰椎间盘突出,还有风湿性关节炎。工长让他提前回家休息,他偏不肯,“党龄27年,马上就要离开了,有些舍不得”。昨天我看见他在工具柜前发呆,远处传来调车作业的汽笛声。驼峰场上,一排信号灯正由白转绿,明晃晃的,像极了师父眼睛里那簇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