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干第一年

字数:1,526 2026年01月16日 铁路纪实
  杨宇翔
  我叫杨宇翔,是南京东站下行场的一名外勤助理值班员。此刻,我站在熟悉的站场上,手中信号灯的光束划破夜幕,为又一趟开往上海的列车指明方向。对讲机里传来司机清晰的确认声,平稳而有力。一年前,一纸调度命令让我开始了“单干”生涯。而支撑我走过这三百六十五天的,是两股交织的力量:一份来自病榻上母亲的嘱托,另一份来自我身后那个叫“车间”的家。
  经过十个月的岗前培训,2024年12月26日,我终于拿到了独立顶岗的资格。能力被认可的兴奋与经验尚且欠缺的担忧像两股道岔,把我引向未知的前路。第一次独自执行“拆头”作业时,平日里清晰的思路却在迈进轨道的那一刻变成理不清的线团。我深吸一口气,想起师父翁天敏的话:“流程在手上,更在心上。别慌,我们都在。”一关前,二关后,三摘软管,四提钩……随着绿色信号旗在下部左右摇摆,机车与车体分离的巨响震得我心头一颤。我下意识环顾四周,仿佛能感受到那些隐藏在车间窗前、其他岗点投来的注视。那不是监督,是守护,是我职业生涯的“防溜铁鞋”。
  真正的考验在去年五月来临。一个中午,我正在核对调度命令的号码,医院的电话像一道紧急制动命令:“手术需备血,请家属立刻来献血。”母亲需要血!可70013次列车即将发车,我的作业才进行到一半。那一刻,焦灼感几乎要将我淹没。我硬着头皮向工班长报告,声音有些发干。“还愣着干啥?快去!”工班长黄晋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妈等不起!岗,我们顶!”
  没有一秒的拖延。替班的同事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备品:“命令和票据给我,场内停留车情况说一遍,快!路上注意安全!”工班长一边联系顶岗人员,一边快速告诉我补贴怎么申请,像一位临阵指挥员:“流程我熟,你先走,剩下的交给我!”
  当我坐在献血椅上,看着血液流淌出来,我感觉输出去的不仅是血,还有我满心的慌乱;而注入我心里的,是车间那群“糙汉子”们滚烫的担当。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为了顶我的岗,两位老师傅主动调整了休息时间。献完血,车间领导敦促我休息几天,可我歇不住。母亲在闯关,我的战场也在站场。相对于面对面时不能替她承受痛苦的无助与愧疚,我选择主动回到岗位,用自身的光芒在夜幕中为列车指明前进的方向。疼痛无法分担,但勇气可以共振。
  暑运最繁忙的日子里,我在下行场迎来了严峻的考验。40摄氏度的高温下,我频繁穿梭在场内的股道间,认真仔细按照标准执行每一次接发列车和防溜作业。皮实耐用的鞋底上绽开裂纹,如同母亲对我赞许的笑脸;汗水浸透的制服上结出盐霜,就像母亲鬓角新生的白发。我们都在这场“战斗”中蜕变——她渐渐康复,而我从一个遇事慌张的新手,成长为能从容应对突发状况的合格助理值班员。
  去年十月,场内更换防溜作业方法。我好像更能听懂师傅们那些“唠叨”了。副主任姚明志叮嘱我“一看闸链是否绷直,二看闸瓦是否贴紧车轮”判断人力制动机紧固器制动状态,调车指导马征把多年来处理非正常行车的案例掰开揉碎讲给我听。这些,不再是枯燥的规章,而是保命的法宝、安身的本事。我将心得融入实践,在车站组织的全面质量管理成果发表交流会上斩获三等奖,用实力证明成长。
  后来,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她已经能笑着听我讲站场里的故事。而我,也在下行场的日与夜里,褪去了所有的稚嫩。更重要的是,我开始理解“传承”的含义。班里来了新的实习生,眼神里带着和我当初一样的忐忑。我会自然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走,我带你去认认股道,这里头学问大,但别怕。”就像当年师傅们对我那样。工班长看着,笑着说:“这小子,有样了。”
  又是一趟列车安全驶离,站场重新归于平静。我抬头望了望夜空,又看了看身后调度室的灯火。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的身上,流淌着母亲赋予的坚韧,更传承着车间里无数前辈的温度与匠心。这份在钢轨间接过的接力棒,我会握紧了,稳稳地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