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市羊暖

字数:695 2026年01月20日 汽笛

   吕滨  
  当最后一缕炊烟融入天际的薄暮,古镇的灯笼便一盏盏醒来了。泊在石桥墩旁的乌篷船,望着归人踩过青苔斑驳的河埠头,走进老巷的灯晕里。天上一钩纤月,将水巷两檐粉墙轻拢成朦胧的剪影,作温柔环抱之姿。运河、拱桥、木楼、店铺的暖光交叠在一处,夜色里的新市,便有了闺秀般恬静又鲜活的气息。  
  巷弄里浮动的笑语声仿佛水中摇橹的欸乃,从这家门槛荡到那家窗前。人们相唤,驻足,言语可亲,去寻一壶酒,一窗暖光,一锅能驱散江南湿寒、熨帖肺腑的丰腴。天上月清清,人间暖腾腾。任你是远游倦客、书画才人、田间乡老、市井寻常,总逃不过这口滚烫的尘世欢愉。  
  夜色渐沉,河水染作墨色,倒映的灯影在微波里晃动,晃出一片水乡特有的、潮润润的冬意。我掀开一家老店厚重的门帘,迎面是烟熏泛黄的老照片——扎着蓝印花布的姑娘在灶前煨着陶瓮,让人倏然觉得,时光在这里走得慢了。  
  灶台上那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唱着,白气氤氲缭绕——我忽然想到,《诗经》有云:“朋酒斯飨,曰杀羔羊。”那么,这锅羊肉,它必曾爱过运河上往来的桨声,爱过桑叶从绿到黄的光阴,爱过每一块被脚步磨亮的青石板,爱过新市清晨的豆浆香和午后梅花糕的叫卖。此刻,它要披着用红枣、老姜、黄酒与酱色浓汁织就的锦袍,去抚慰每一位寻味而来的肚肠。或许,食客们咀嚼的,除了它酥烂的醇厚,还有那些年被江南水土浸润的温婉,被慢时光细细煨透的安稳。  
  当又一个黄昏降临,天上的月渐丰,小船歇在桥洞,归人走过石阶,笑语漾在深巷。羊肉锅后的老师傅,依旧将那锅文火慢炖的、连皮带骨皆入味的羊肉舀进青花大碗。它依旧浓香赤亮地卧在碗中,听见老师傅用绵软的地道乡音笑呵呵道:“喏,你的羊肉,趁热!小心烫。这味道,别处可寻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