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乐天
黄山的景,不似五岳那般张扬,它的好,是温暾的、耐品的,像老舍笔下济南的冬天,没有凌厉的寒,只有浸着水汽的温润。初登黄山时,天刚蒙蒙亮,雾气裹着草木的清香漫过来,打湿了眉梢,凉丝丝的,却不刺骨,反倒让人心里亮堂起来。
石阶是顺着山势铺的,被无数的脚步磨得温润了,边角上却长着些滑滑的绿苔。路旁的石头,不像别处那样棱角分明,倒像是被一位耐心极了的老匠人,用软布蘸了水,经年累月地摩挲过,透着一股子浑厚而沉静的气韵。这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些,光却还不甚烈,软软地照下来,给这一切都敷上了一层淡淡的、蜂蜜样的颜色。空气凉沁沁的,吸入肺里,带着些草木的清苦味儿,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再往上,松树便多了。黄山的松,是不能用寻常一个“绿”字来形容的。它们长在石缝里,身躯便也像石头一般坚韧、固执。那针叶的颜色,是苍青的,墨绿的,有时又微微泛着些黛色,一团一团,凝重得如同泼洒开的浓墨。它们不像庭院里的盆景那样刻意地曲着,它们的姿态是天然的,是风与岁月共同雕琢的。有的从崖边横斜出去,探着身子,像好客的主人,伸出手臂邀你看云;有的整株挺立在孤峰之上,疏疏朗朗的,又像一位沉思的哲人。你看着它们,心里便会安静下来,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觉着一种莫名的、顶天立地的气概,从那些铁画银钩的枝干里,慢慢地渡到自己的身上来。
最妙的是云过来的时候。起先不过是山坳里几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烟气,像新焙的茶揭盖时冒出的那一股子白汽。渐渐的,它们汇聚起来,厚起来了,软软地、静静地漫上来,淹没了远处的峰峦。眼前的景色也变了,方才还清晰如画的石与松,此刻都成了梦里的影子,淡淡的,蒙蒙的,只剩下一个依稀的轮廓。那云,白得那么轻,那么柔,仿佛一大团新弹的棉絮,又像涨满了的牛乳,你只觉得身子也轻了,要随着它飘浮起来。这时的山,是静的;云,是动的。静的山在动的云里,显得愈发地稳,像大海里的礁石;动的云绕着静的山,又显得愈发地灵,像仙子腰间的飘带。这一动一静之间,便是一部无言的、庄严肃穆的戏剧了。
呆呆地伫立观望时,心里什么杂念也没有了。喧嚣城市里的烦扰,在此刻看来,也仅仅是沧海一粟。这山,这石,这松,这云,它们存在了千百万年,看过了多少日出月落,见惯了多少风雨阴晴。它们什么也不说,你却仿佛听见了一种最博大、最宽容的教诲。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下山的路,脚步是轻快的,心也是满的。回头再看,暮色四合,群山的剪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愈发巍峨与沉默。我带不走一片云、一枝松针,但那满山的清气与那份厚重的宁静,已装满了我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