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摄 林在勇
编者按：近日，刘涟清《若闲集》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著名古体诗人、词作家林在勇先生应邀作序。现予以转载，以飨读者。
刘公《若闲集》将付梓，这是继三年前出版《倥偬集》之后刘公又一部诗词合集。全书煌煌七卷，收录作品260余首，既有五七言古风律绝歌行，也有词牌数十。先生以古稀之龄，不二三年间，创获如此丰厚，可谓才盛而吟勤，堪为后学之型范。后学如我，愧承刘公垂爱，嘱为之序，于我而言，则不胜惶恐，岂敢贸然肤议，唐突尊者。
刘公诗作令人印象最深的就是旨高情真。诗中总是关心着农家的疾苦，农业的丰歉。他的忧，他的乐，都与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共情。“云轻天碧近高秋，清水如环绕绿畴。经月炎蒸禾正旺，农家翘盼好年头。”（《好年头》）即便是节气写花信和风景，他也情有所注，“牡丹谷雨信时开，芍药桐花不自催。转看无垠葱绿色，烟云麦浪涌过来。”（《谷雨时节赴临涣古镇逢雨》）麦浪于他而言就有着特别的意义。他为新农村科技种田而欢欣，“无人机伴燕飞舞，少见农田有稼人。”（《谷雨时节》）而为农民致富的草莓大棚作诗的，古今应该他是第一人吧。
作为一个农家少年，经历过乡村困顿的岁月。但故乡在他的心中，却永远代表着纯真和美好。对故乡的亲情长情，对铁路的挚爱自豪，是最能激发他诗情的触点，在这首《重阳前归家》一并体现了出来，“平明离沪雨濛濛，车到颍州东日红。千里乡关俄瞬至，盈城桂馥醉熏风。”
刘公有些诗作，不能仅仅当作诗看，那是历史的记录，是真正关心民生有过为之奋斗经历的人才独有的发自内心的欢欣之语，朴实的言语是真情的发露。如《春运》：“神州欢悦庆元春，车站熙熙归旅人。一日运达三百万，才更记录又刷新。”长歌《大桥词》“转瞬间，五十载，大桥过往不知数，青鬓陶成华发人。”正是汩汩而出的豪情，是他那段在铁路上的奋斗经历浮现在脑海，又升腾起壮阔波澜。“总使心胸起浪涛”（《九月八日乘高铁过大胜关长江大桥》）。他从青年时代，就忘我投入铁路建设，从他诗中，让人体味出这份执念，“并非不醉诗前酒，而立之年早忘身。”（《与友话饮酒诗自嘲之一》）
我在写旧体诗的时候非常介意如何表达当代的概念，如何把高铁二字转化成既能理解又适配古典体语言，其实这是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而刘公就没有这样的顾虑，而且我认为也只有他有资格尽情使用这个当代新词入诗。在中国高铁一二十年内飞速成长的辉煌历史中，刘公无疑做出了他一份重要的贡献。在他的诗集中提到高铁不下几十次，如《雨中乘高铁》《高铁过寿县》《乘高铁赴黄山》，如“铁龙驰百秋”“高铁飞桥过”。他这样写来，一点也不违和。
真诚有爱，刘公的诗就是他为人的写照。以前我在他的诗中读到了时不常地回故乡看望老母亲。这本诗集里面却有医院侍奉母亲的感人诗句，也写出了他们的家风，不仅刘公是孝子，90多岁的姐姐和70岁的妹妹也都是孝亲的典范，老太太得以111岁高寿，是有原因的。
“小妹膝前已有孙，奔波百事不闲身。送来饭食七八样，还扮娇嗔娱母亲。”“倾心服侍忘宵旰，三十八天和衣眠。为睹娘亲康且喜，晨昏奉护病床前。”（《医院侍母绝句三首·新韵》）当时73岁的他，连续38天眠不解衣，这句诗语可以和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一样成为成语了。他这本诗集中有许多对亡亲的缅怀之作，读来未免神伤。但下面这一首却不同，但仍是触人情思：
七绝·童忆 儿时野泳记犹新，玩伴河中闹煞人。
慈母举竿驱上岸，佯嗔不打递毛巾。
野泳是农村娃都干过的危险事儿，爹妈知道了是要打屁股的。一首七言绝句，寥寥数语完整叙述了一个有开端、发展、转折、结局的鲜活生动小故事。“闹煞人”精准描绘出孩子们在水中忘情嬉闹、喧哗一片的热闹场景，口语化的表达异常传神。前两句写孩子们玩得正欢，第三句突然转折，“举竿驱上岸”有强烈的戏剧性与现场感。看似严厉甚至有点吓人，但“慈母”的称谓点明了本质。最精彩的是第四句：“佯嗔不打递毛巾”。母亲虚张声势，内心充满疼爱。“递毛巾”是最温情、最核心的动作，让古稀之年的诗人记忆了一辈子，那一刻和此一时，都温情得令人动容。不仅刘公“记犹新”，读者也会感同身受，真是一首不可多得的追忆童年、歌颂母爱的佳作。
在他的诗中总有一个故乡的主题。那种生于斯长于斯的情愫，那种挥之不去的乡愁，那种深沉的眷恋与依恋。如今很多生活在城里的一代，是很难体会那种融化在血液中，烙印在精神中的情感。他的故乡，不仅是无拘童年的乡野风物，也是人文情怀的滋养源泉，“当年苏子曾登岸，沽得村醪再泛舟”（《家乡古渡》），“欧苏牧颍越千年，文脉源流注逝川”（《读乡人诗社诗集续貂以寄》）。
刘公诗作也颇有机趣。偶有咏物诗，比如这首，写的也是既有妙寓，又有哲思。“金指成拳握又开，佛陀不语手能裁。世间阡陌谁明点，却沐幽香悟出来。”（《佛手果》）我特别喜欢这一首：
七绝·山寺（新韵）
万象情如雾里花，彻参佛理不出家。
山奇多是云深致，溪畔村姑笑浣纱。
起承转合颇妙，尤喜第三句之转，而第四句合得有情有趣，有声有画。
早在《倥偬集》中我已经发现刘公特别擅长于普通生活场景中捕捉生动的画面，写出古人未有之旨之言之趣。如这首《樱花（新韵）》：“沐风如雪又如云，小径飘樱履浅深。少女虽知不是雪，却撑阳伞步花荫。”再如这首：
七绝·观小童骑车 麟雏纵放出温庐，无畏平冲驾小车。
成长皆从踉撞始，跌翻再起是人初。
诗以孩童学车为切入点，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刻，精准捕捉了孩童骑车时横冲直撞的天真之态。画面充满动态张力，稚童形象跃然纸上。由“踉撞”“跌翻”转向对生命成长的思考：“成长皆从踉撞始，跌翻再起是人初”，哲理从生活细节中自然生发，毫无说教感。诗以鲜活的生活图景为底色，用凝练的语言完成从童趣到哲思的跨越，体现了绝句贵在言微旨远的特点。
他有些诗作画面感强烈，有声有色，且在每一位读者共通经验中引发共鸣。如《池州遇雨》：“远麓雷鸣击重弦，如刀电闪切云烟。忽来片晌太阳雨，秋浦潮喧鸥绕船。”又如“冰雪健儿腾空起，蓝天作幕画长弧。”（《题北京冬奥会跳台滑雪》）“松底透弯月，泉边拂晚风。”（《意象辋川》）“水缓钓河下，风轻入柳中。”（《癸卯立冬》）一首《桂花》“迤长酷暑勉收场，重九方闻桂子香。草木无言知易节，世间宽看换炎凉。”一首《腊梅》“去岁余香犹未尽，今冬金蕾又盈陔。问渠何故凌寒放，为解萧疏伴雪开。”从时序变化中了悟世界的无常幻象，但同时也确立个体人生的生命意义。
他的行旅诗中充满了对中华大好河山的礼赞。《云南印象》写“山川处处总为春”，《江潮》写浦江“直领飞鸥向海边”，《秋在颍州》写“欧苏遗韵时闻咏”。
作为一位经历丰富的长者，他的情感是深沉的，他的思考是深邃的。“气凝天暗地埃昏，雷斧抡开虬曲痕。忽尔风来晴裹雨，最难猜度是浮云。”（《变云·新韵》）他的眼界是宽广的，他的诗心是旷达的。“黛山万仞远峰高，云涌东南起雪涛。暴雨狂风携霹雳，龙王却视一牛毛。”（《雨来》）他把对于世局和趋势的观察和观点，凝练在冷眼从容的诗句中：“秋来多事忒嘘天，寰宇纷繁起诡烟”（《观事》）“彼岸易王王益老，反华变手手稍新。”（《国际时局》）“终究凉风邀寒云，枉愁海涨群岛灭。”（《正秋漫歌》）
刘公诗中的乐感，不是小资的幽默或文人的戏谑，而是他宽善和乐的性情使然，以及对日常生活的诗意展开。“半塘莲叶拥红荷，岸树栖蝉竞放歌。少小不堪蒸暑热，纵身跃水驱呆鹅。”（《农家少年》）他这种快乐自在的天性不因年龄而改变，老来仍如此，不妨看看他“行走河边坦腹翁”（《夏日健身晚行》）这句诗里到底刻画出老同志什么样的形象，令我忍俊不禁。果然是如他所说，“诸君勿笑吾恢肆，忆返髫年一稚童。”再看看他的自嘲，形象也很生动。“太白倾杯诗纵横，欲吟无酒不豪情。我侪效法先牛饮，换却扶墙趔趄行。”（《与友话饮酒诗自嘲》）还有一首写得有趣，兹录于此。“绿草铺东岗，鸣蝉颂爽凉。椅空人不坐，蚊子太张狂。”（《公园》）当他开心逗乐时，他往往不用文绉绉的雅词，用白话俚语入诗，倒也十分有趣，如《观某书家狂草》，“吾人不解其中妙，却道麻蒿捆棘枝。”
刘公诗，胜在诗格诗意，诗趣诗眼固时有见之，诗韵也每有讲求，但凡平仄用字和韵脚采用中华新韵则明确标注分明，可见其对于诗艺的严谨和自觉。倘说缺点，律诗的对仗工夫还可以加强，在这个问题上，涟公自己更是清醒自励，他常说自己并非学语言文字出身，对于字义词性的把握还不够精熟。相信以长者虚怀之德，必能有更多诗坛诤友，同来切磋琢磨，指微瑕以完璧，俾吾公诗艺诗境更上层楼也。
刘公是深情发于内，我们作为读者，也是同感共情。《秋兴之六：心随高铁》：“久阴开霁得光天，顿觉神怡清且鲜。云下翩然翔北鹤，江中逐浪走东船。半山隐约闻钟磬，茶社幽悰品醴泉。秋日既逢终寂寞，心随高铁过千川。”刘公怎么会寂寞？他的心永远伴随着祖国大地上万里奔腾的铁龙白马而激情澎湃。
刘公把最好的年华奉献给了造福人民、强盛国家的铁路事业，可谓岁月倥偬而人生精彩，“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做人做事作诗，该做的都做了，该有的都有了。如今若闲而实未闲，正道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对于创作诗词而言，应该说是更好的年华已然来临。刘公诗曰“冬夏易交何太速，皤翁昨日尚青葱”（《正秋漫歌》），我想说，“刘公今日尚青葱”，衷心祝愿吾公有更多更好的作品问世。如前拜读《倥偬集》后附吟一首老例，今仍小诗赞之：
五绝·贺刘涟清先生《若闲集》出版 留吟两鬓斑，情语不能删。
百物生焉尔，天行健若闲。
晚学林在勇赘言2025年年底
（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党委书记、上海作家协会理事兼诗歌专委会主任、上海市语文学会会长，著名诗人、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