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路后的第一场雪

字数:1,368 2026年01月27日 汽笛
  单文冲
  雪是白天下起来的。我傍晚醒来准备上夜班时,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都变了样——铁轨淹没在近十厘米的积雪里,信号灯在纷飞的雪片中透出朦胧的光,调度楼顶已积了厚厚一层白,像戴了顶毛茸茸的帽子。
  这是我来到芜湖东站后经历的第一场大雪。走进编组场,白天的扫雪队已经把主要通道清理出来了。但走行板上还覆着一层新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车顶上垂下一排排冰锥,在灯光照射下泛着寒光。
  “别愣着,跟着我。”师父的声音从棉帽下传来,有些发闷,“今晚重点是防滑。走行板上的雪、车辆上的冰都是隐患。”我点了点头,不敢有一丝怠慢。
  第一趟作业是调送油罐车。师父走在前面,手电光柱在车体上来回扫射。“油罐车换长较短,多带点风,注意看车钩和折角塞门。”他指着连接处,“这里结冰覆雪,最危险。”
  果然,几个车钩上都挂着冰溜子,折角塞门被大雪覆盖,已看不出开闭状态。师父在得到调车区长的允许后,进挡作业处理掉冰锥和覆雪,碎冰落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确保了车钩连挂和带风车辆的安全。
  沿着走行板,深一脚浅一脚地一直走到最后一辆车,雪灌进我的鞋帮,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拿起对讲机,我大声喊出:“试拉!”随着最后一辆车被机车牵引拉动,报告了尾部车号和关门车良好的状态,我上车牵出,没有一丝耽误。
  “注意瞭望,一定注意瞭望!”师父的声音再次传来。领车瞭望始终是调车作业最重要的一环,我望着师父,眼神坚定地向他点点头;师父看着我,投来信任的目光,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雪中。
  我想起夏天刚来时,也是在这个位置,他教我认道岔型号、看开通方向,强调领车时注意瞭望。那时烈日当空,钢轨烫得能煎鸡蛋。不过半年光景,同一个地方,已是冰天雪地。
  我扒在最后一辆敞车上,随着机车牵引,风刺着我的脸,雪割我的口。忍受刺骨的风雪,脑海中牢记师父的教诲,我拿起对讲机,在暴风雪中大声喊出“十车、五车、三车、一车、减速停车”,车组稳稳停住,刚好送到规定编组的平过道地点。
  “干得不错。”回到休息室时,师父递给我一杯热水。窗玻璃上结着冰花,窗外,一列列货车在雪中穿梭,像一条条钢铁长龙。师父指着调度楼说:“看见没?那楼里的灯,几十年如一日,从没熄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被白雪覆盖的调度楼里,灯火通明,人影忙碌。
  天快亮时,雪渐渐小了。最后一趟列车安全开出,对讲机里终于安静下来。师父靠在椅背上,眼睛里有血丝,嘴角却带着笑:“今年春运,你能顶上了。”
  我忽然明白,这场大雪,就是我的“春运前考”。师父用整整半年时间,一点点把那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教给我:怎么在暴雨天听出轨道的异响,怎么在寒夜里判断车辆的状态,怎么在紧急关头稳住心神。更让我懂得,铁路人的传承,就藏在这些风雪交加的夜晚里,藏在每一次手把手的教导中,藏在一代代人守护着的、永不熄灭的调度楼的灯光里。
  走出运转室时,天已微明。雪停了,整个编组场银装素裹。扫雪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新一天的作业又要开始了。
  雪线之上,灯火长明;风雪之中,师徒并肩。春运的潮水即将涌来,而这座被冰雪覆盖的调度楼,正以它不灭的灯火与不倦的脉搏,默默熔铸着一条条归途的平坦——原来最坚固的轨道,是无数平凡脊梁在风雪中挺立而成。
  这个春运,我将和师父、和所有铁路人一起,守护这条白色的钢铁动脉。而这场大雪,将永远飘在我铁路生涯的记忆里——它寒冷彻骨,却也让我真正触摸到了这个行业的温度与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