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一碗腊八粥

字数:1,205 2026年02月03日 汽笛
  潘馨诺
  腊月初八的天,还浸在夜的余温里,未敢全然亮透,路灯熬了整夜已疲得发昏,光晕里飘出细碎冷雾。奶奶轻轻推开房门,坐在小板凳上先摸了摸新做的棉鞋,鞋垫上的针脚密得像撒下的星子。缓缓蹬上,扭开门把手,再左右脚轻轻各踏两下,确认这双鞋能稳稳托住她,去赴腊八清晨的约。
  桶边磕碰出的凹槽在微光里柔润地亮着,她怀里抱着那只年年装了栖岩寺福粥的旧保温桶,像捧着代代相传的念想。我翻过身,仍蜷在被窝里,眼睛都不用睁,简直能把后续的光景在心里过一遍:约莫三四个小时后,她又会立在我房间外,先是用指节“笃笃”叩门,若我不应,便换成手掌轻拍,清脆的掌声成了最温柔的催促:“快洗漱,我把粥热了,一起吃。”我掀了被子坐起身,她笑着走开,转身进厨房忙活起来。
  年少时,我总在心里暗暗抱怨:粥不过是米水熬煮的寻常物,何必年年天不亮就去寺里排队,把保温桶用大花围巾层层裹紧,冻得鼻头、脸颊通红;又何必把全家人都从被窝里挨个儿“提溜”起来,非得坐一桌喝了这碗粥才算“合家欢”?这些在我看来折腾又无用的小事,都是奶奶岁末时最郑重的仪式。
  长大后在外求学、工作,离了家,终于能随心所欲地过节。腊八这天,我常借着难得休息,睡到日上三竿,午餐点份外卖草草打发,晚餐依旧是生冷速食,再捧着手机刷剧到深夜。直到次日上班,听同事热议昨日自家饺子馅料调配,聊起家里熬的腊八粥,腌了多少腊八蒜,才猛然惊觉腊八这个节,我竟过得与任何一日毫无区别,像在日历上随手又撕下一页,连丝烟火气都未留下。
  那日下班回家,人在厨房看着灶台上的薄薄浮尘,忽然想起老家,想起奶奶的灶台。我翻出冰箱深处被冷落许久的小米,仔细淘洗干净,添上适量的水,开了小火慢慢熬煮,直到锅里泛起细密泡沫,有米香漫出来。我守在灶台边,像奶奶当年守着她的粥锅,时不时用勺子搅搅,怕糊了底。把温热的小米粥端上桌,配上从楼下超市买的榨菜,竟生出些久违的踏实。
  又一年腊八,我提前回了老家。这一次,我没有反锁房门,天不亮就起了床,站在门口,静静等奶奶披着晨霜回家。还是那只旧保温桶,还是那条艳俗却温暖的大花围巾。奶奶掀开围巾,打开桶盖,一股浓郁的粥香扑面而来。桌上早已摆好碗筷,还有那碟奶奶提前腌好的腊八蒜,旁边是切得薄薄的牛腱子肉,吸饱了桂皮与八角的香,是奶奶前一天特意卤的,说配粥味最美。“过了腊八就是年,喝完福粥,来年事事‘粥’全。”奶奶给我碗里又添了勺粥,语气里满是郑重。捧着温热的粥碗,望着奶奶眼角的皱纹,我忽然懂了奶奶年复一年在灶台旁的“守”,她常说,节气不等人,家人要常聚,手里的活计要用心,把这些都顾到了,日子才稳当,才会有根有底地往上长。
  岁末的天光正一寸寸漫过窗棂,那碗曾让我厌烦的腊八粥,早已化作一缕温热的念想,一头系着时节流转的郑重,裹着亲情的融融暖意,另一头牵住了往后的岁岁年年,把敬天时、惜人事、用心做好每件小事的道理,悉数熬进了寻常岁月,变成了对生活最妥帖的安放,亦是对年岁最温柔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