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运记忆】

火车驮着阳光跑

字数:1,543 2026年02月03日 汽笛
  傅许聪
  2024年春运,我以助勤列车员的身份登上了K136次由南通开往昆明的列车,全程42个小时,一个来回要跑5天。
  跑车的日子,时间不是按钟点算的,是按站名和窗外风景的变换来算的。第一趟班窗外还是江浙的高楼林立,第二趟班便行至雪覆的西南大山,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有些不真实。等到这最后一趟,山还是那些山,只是雪化了,换上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给苍绿的山系上了嫩黄而柔软的丝巾。
  车厢里装满了人,也装满了故事。车过湖南,隧道一个接着一个,阳光忽闪忽闪地在车厢里飘来荡去。推着小车卖零食的大姨用带着口音的调子喊:“老乡们醒一醒啦,起来看雪景啦!”声音在隧道回响里显得格外悠长,比我写过的任何诗都要浪漫。
  五、六号车厢的连接处总飘着股淡淡的草药味。戴靛蓝土布头巾的女人缩在角落,怀里的小女儿脸蛋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大女儿蹲在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妹妹脚上。她对面的男人靠着车门,歪着头打盹,褪色的鸭舌帽遮住了半边脸,一只饱经风霜的手轻轻搭在女人的帆布包上。
  女人叫阿秀,她从云南远嫁到滁州,有两个乖巧的女儿和一个患癫痫的丈夫,一家四口都是无座票,要在过道里一路从南通颠簸到昆明。我刚巡检完准备回乘务室休息,就听见小女儿细弱的哭声变成了呜咽。阿秀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瞪大了眼,声音都发颤了:“咋这么烫?乖乖,你是不是发烧了,妈妈给你拿药。”她站起身想去够架在一摞行李上的布包,踮了三次脚都没够着——布包被塞在最里面,压着个鼓鼓的蛇皮袋。
  靠门的男人一下子醒了,伸手想帮她,却因为起身太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阿秀连忙转去整理丈夫的帽子,说:“你这半边没有头盖骨,千万别磕着了。”
  “我来!”身后传来包师傅的大嗓门,他刚从六号车厢查完票过来。他踮起脚,一把就把布包拽了下来,稳稳地递给阿秀。
  阿秀抖着手从布包里翻找退烧药,翻了半天只掏出个空药盒,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周围的旅客都围了过来,刚才还在聊八卦的大叔探出头问道:“是不是发烧了?我包里有体温计。”
  “我这有药我这有药!”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突然喊了一声,从背包里翻出瓶退烧药,“我妈说这边气温变化大容易着凉,非让我带着,还真派上用场了!”
  旁边带孩子的大妈也凑过来,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我这有温水,刚接的。”
  戴着耳机的年轻男孩默默摘了耳机,站起身把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让小妹妹躺这儿吧,我站会儿就行。”
  包师傅摆摆手,拽着我往乘务室走:“把乘务室收拾一下,让孩子躺着休息。”
  我刚要动手,就见阿秀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不用不用,我们买的是无座票,占着你们的地方不好……”
  包师傅瞪了她一眼说:“孩子都发烧了,哪能陪你在这儿吹风。”
  我帮着阿秀把孩子抱进乘务室,有乘客从行李袋里拿过来个厚毛毯,说:“给孩子盖上。”他刚转身准备回座位,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从包里摸出两块饼干,递给蹲在门口焦急地看着妹妹的大女儿:“没事的,你妹妹吃完药就不难受了。”
  药喂下去没多久,妹妹的烧就退了点,开始哼哼着要喝水。我跟包师傅站到一边,看着阿秀把妹妹抱在怀里,小心地给她喂水。小女孩晒着太阳,脸上逐渐有了笑容。绿皮车依然哐当哐当地往回家的方向开着。
  “走了,下一波旅客该上来了。”包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车上就是个小社会,这样的事太多了,我们能帮就帮一下。”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得人眼睛发酸。原来车厢里的拥挤,随时可以化作数不清的温暖。这些依然忙忙碌碌奔走在祖国大地的绿皮火车,载着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旅客,而是一颗颗着急回家的心,一场场日思夜想的梦,还有在慢时光里得以显现的人情冷暖。它是快速发展的时代里,一种更贴近土地与烟火的联结。在它滚动的车轮下,我看见中国偏远地区各异的风景,和这人间难能可贵的浪漫。
  火车驮着阳光一路跑到终点,但这条铁路上的故事,还会随着下一声汽笛,继续讲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