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超
春运以春节为锚点,以血脉相连的亲情为内核,牵动着十多亿人的聚散离合,构成了世界罕见的人口迁徙图景。特别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落后的运输条件和严重短缺的运力,让这份“回家”与“返程”的行程,始终被“一票难求”的焦虑困扰。作为国民经济大动脉的铁路,承载着最广泛的出行需求,一票难求成为无数亲历者的集体记忆。如今每逢春运,我的购票经历,总会不自觉地在记忆深处浮现。
大学四年,回家的路还算是顺遂的,因为铁路客站会专程进校园设售票点,不用费力抢票,轻松便能拥有回家的车票。真正让我焦虑难安的,是返校的车票。为了按时返校,我总是提前五六天,带上干粮、天不亮就赶往县城车站抢票。由于老家所在县城属于三省交界,春运时节出行的人尤其多,几排购票队伍蜿蜒曲折排出售票厅。队伍挪动的速度慢如蜗牛,半天也难前进一步,身旁不时有兜售食品的小商贩,更添几分烦躁。
1992年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徐州北站,以为从此能告别购票的烦恼了。没想到,这份刻骨铭心的焦灼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沉重。家乡的父老乡亲得知我在铁路系统工作,都觉得我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轻松买到车票。尽管我多次解释,徐州北站的工作主要是货车的解编,终日与货车打交道,不接触客运票务,但看着他们把我当作“救命稻草”般殷切的眼神,我终究无法拒绝,不忍辜负那份信任。
为了不辜负乡亲们的托付,我开始想方设法搭建购票渠道。至今仍清晰记得,有一年大年初六,为了帮老家亲戚抢购三张到广州的车票,我凌晨三点便从温暖的被窝里挣扎着爬起来,穿上厚厚的棉裤棉袄,顶着刺骨的寒风往徐州站赶。当抵达车站广场时,我瞬间凉到心里——购票队伍早已排出灯火通明的大厅,在凛冽的寒风中绕了好几个弯。排队的人们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眉眼间满是难掩的无奈与焦灼。我不敢耽搁,赶紧站到队伍末尾,这一排便是六个多小时。
天刚蒙蒙亮时,我的身后又排起了长龙。终于挨到上午十点多,我总算挪动到售票窗口。当听到有票时,我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冻僵的手费劲地从出票口塞进票钱,摸出那三张刚打印的车票时,我只觉得手里攥着的不再是三张车票,而是沉甸甸的乡里亲情。先前所有的疲惫、寒冷与焦灼,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如释重负的喜悦与安心。
岁月流转,随着科技的进步和铁路高质量发展,售票技术不断迭代升级,购票方式实现了从窗口排队到指尖购票的跃升,彻底告别了“排长队、熬通宵、忍饥寒、耗耐心”的体力活。我也彻底解脱了,再没有人让我代购车票了。其实,解脱的何止我一个人,是所有铁路职工,更是每一位奔波在春运路上的购票人。
春运购票的变迁,是观察中国发展的一个小小切口。从一票难求的焦灼,到说走就走的随性,不仅彰显了中国铁路的发展成就和国家的繁荣昌盛,更蕴藏着以人为本的民生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