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老爸:
见信好!
此刻我刚从芜湖东站编组场下夜班回到宿舍。站场里的灯火依旧通明,空气里带着钢轨摩擦特有的焦灼气味,调车机车的鸣笛声时远时近——这是我们铁路人最熟悉的春运夜晚,而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也是您职业生涯中的第31个春运。
爸,您知道小时候我对春运最深的印象是什么吗?不是电视里人潮汹涌的车站,而是除夕夜家里总为您空着的那个座位。那时的我不理解,为什么别人的爸爸都能回家吃年夜饭,而我的爸爸却总在“路上”。直到今年,我自己也站在了这条“路”上。
1995年您19岁,从金华铁路司机学校毕业,被分配到阜阳机务段。那时候开的还是内燃机车,驾驶室里冬冷夏热,跑一趟车下来,脸上都是煤灰和油渍。春运期间,加开临客,您和同事们常常是刚退勤不久又得出乘,泡面成了主食,能在公寓睡个囫囵觉就是幸福。您曾说,有一年除夕夜,您值乘的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透过驾驶室的窗户,看到远处村庄的烟花,心里很想家,但握着闸把的手一刻也不敢松。
这些年,您一步步从内燃机车的副司机,到司机,再到2016年经过层层选拔、考核,最终坐进了“复兴号”的驾驶室。您书架上那些被翻烂的规章手册,笔记本里密密麻麻的线路数据,还有您为了适应动车组操作反复练习而磨出茧子的手指,都在无声地讲述着一个普通铁路工人的奋斗。您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赶上了好时候”,但我知道,从阜阳到合肥,从绿皮车到复兴号,这条路您走了二十多年,每一步都踏实而坚定。
今年,我的第一个春运,将在芜湖东站编组场度过。我的工作没有您驾驶舱里的“风驰电掣”,更多的是与沉重的车钩、冰冷的风管、复杂的线路打交道。寒风刺骨,油污难免,一个夜班下来,腿像灌了铅。但当我站在车列旁,看着自己编组好的满载年货、煤炭、建材的列车,缓缓驶出站场,开往全国各地,心里会有种沉甸甸的满足。我忽然就懂了您常说的那句话:“咱们铁路人,送的是人,运的是货,保的是万家灯火。”
我们父子最特别的“相聚”,就在宁安高铁线从我头顶掠过的那短短几秒。每当高铁线路上传来动车组呼啸而过的声音,我都会下意识抬头,那一道银白色的光影划破站场的夜空,转瞬即逝。那一刻,我总会想:爸,是您吗?您是否也曾在经过芜湖东站时,目光扫过这片灯火通明的编组场,想着儿子可能正在哪条股道上作业?这无声的、隔空的交汇,成了我们之间独特的默契,两条平行的轨道,两种不同的速度,却在春运的图谱上交织成同一份守护。这种“相遇”或许没有站台拥抱的温情,却有着新时代铁路人特有的浪漫——在各自的坐标上发光,共同照亮旅客回家的路,更是咱们两代铁路人在春运洪流中最温暖的慰藉。
老爸,谢谢您。谢谢您用31年的坚守,为我诠释了什么是责任。您从未说过什么豪言壮语,但您对待每一次出乘的严谨,对规章制度的敬畏,对技术精益求精的追求,早已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曾经那个埋怨您春节总不回家的男孩,如今正努力成为和您一样值得信赖的铁路人。
您总叮嘱我注意安全,您也一样。春运的寒风,线上的一切都请您多保重。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等春运结束,咱们都退勤回家,让妈做一桌好菜。我特别想听您讲讲,今年线上又有什么新变化,见了哪些不一样的风景。而我,也有很多站场里的新鲜事想跟您分享。
老爸,辛苦了。向您致敬,也向所有和您一样,把青春和汗水铺在两条钢轨上的前辈们致敬。
您的儿子
2026年2月6日
(本文作者单文冲为芜湖东站到达场车间运转二班连结员,其父单浩为合肥机务段动车运用车间高铁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