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福生
那是1984年大年三十,我当时所在的徐州站运转二车间甲班恰好当值。漆黑的夜空下,只有信号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调车机来回穿梭,越来越密、还未变成雪花的盐粒子刮在编组场的股道上,噼啪作响。
我所在的甲班已经连续三年除夕当值,今年又是如此。我是调车区长,手下几个伙计有连云港的、如皋的、砀山的,还有济南的,只有我和徒弟是本地人。调车组的伙计们,为了保运输,除夕坚守岗位已成日常。
我清楚地记得,前几次除夕当班吃饭时,伙计们都无精打采,平日里吃饭逗乐的热闹场景不见了。零点烟花绽放、鞭炮不绝于耳的时候,伙计们看着端在手里的饭菜竟如鲠在喉,年龄小的眼角还亮闪闪的。
于是,我提前开始盘算今年调车组的除夕该怎么过。妻子很热心,听了我的想法后十分支持。年三十的下午,我正常补觉,妻子的身影却在厨房忙前忙后。大盆里,翠绿的韭菜、金黄的鸡蛋、嫩白的豆腐,还有一捧亮晶晶的粉丝——这是我们调车组的“平安饺子”馅。一盆香喷喷的素馅,不放一点荤腥,老辈人说,除夕吃素馅饺子,图个来年“素素静静”,我盼着我们小组安全调车,工作不出一点岔子。
妻子手脚麻利,调馅、擀皮、包饺子,将饺子码在竹匾里,又按我说的,把饺子放在北晾台上,接受室外零下七八度的严冬洗礼。19点左右,我用竹篮子把饺子装好,骑着自行车提前赶往编组场。今年,我要给伙计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可想到伙计们在寒冷的除夕夜,能像在家里一样吃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水饺,我心里便满是暖意。
接班后,区长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远处的鞭炮声已经零星响起,年味随着风飘进了站区。我忙着编制调车计划,随后组长分工,伙计们进入股道开始干活,编组场里顿时热闹起来。信号灯下,他们的身影穿梭在车厢之间,挂钩、摘管、排风,动作干脆利落。寒风吹得他们的棉衣鼓了起来,雪花落在他们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水珠。
23点45分,调车计划全部完成,接到吃饭的通知,伙计们才松了口气,围坐在区长室里准备热菜热饭。看着大家又要像去年一样无精打采,我像解密一样宣布:“伙计们!今天咱不吃食堂的大锅菜了!”“那吃什么?”伙计们满脸纳闷,互相瞅着。“我请大家吃饺子!怎么样?”“饺子?在哪里?”“半夜三更,区长是在讲聊斋吧?”“伙计们!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逗乐子!请看——”我把挂在房檐下的竹篮子往桌上一放,伙计们顿时惊呆了!哇!满满一竹篮冻水饺!
煮饺子的锅是值班室的大铝锅,水烧开的咕嘟声,和着外面的鞭炮声,成了最特别的交响乐。饺子浮起来的时候,白胖圆润,咬一口,韭菜的鲜香混着豆腐的嫩滑,满口都是家的味道。窗外寒风刺骨,零下十几摄氏度,室内热气腾腾,温暖如春。伙计们吃得狼吞虎咽,热得满头大汗。连云港的小王说:“区长,这饺子比我妈包的还香!”砀山的小李想发言,却被烫得光张嘴说不出话,逗得伙计们前仰后合。这时,调车员大刘抹了抹嘴,指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说:“咱们今年的平安饺子,让大家找回了妈妈的味道!咱一定要不辜负区长的一片心意,把车编好,让千家万户都能过个好年!”
我看着他们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小伙子平日爱说爱笑,干起活来却一丝不苟,股道间的寒风再烈,也吹不散他们眼里炽热的光。
打那年以后,只要是除夕当班,我都会带着妻子,和调车组的伙计们在岗位上度过。那些年的饺子香,混着股道间的煤烟味、列车的轰鸣声,成了我记忆里最珍贵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