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脆一甲子

字数:1,471 2026年02月24日 汽笛
  周伟
  又是一个马年。生肖表盘悄无声息地转过一轮,丙午年的蹄声再度叩响时光的站台。我生于1966年,丙午年。今年,这匹老马鬃毛已染霜雪,静静站在他职业生涯最后一个本命年的道岔前,身后是蜿蜒四十载、望不见来路的钢轨,蹄印深深浅浅,皆烙在铁道之上。
  上一个马年,是2014年。那时我大概正奔忙于某个车间,或是在纵横交错的线路图上,为年轻工友厘清规章的脉络。记忆的蒸汽却更早地弥漫开来——那是1986年7月16日,徐州城用炽热的蝉鸣迎接一个19岁的青年。我背着行李,揣着济南铁路机械学校的毕业证书,走向徐州机务段那扇厚重的大门。空气里混合着煤烟、机油和热浪的味道,庞大而黝黑的蒸汽机车,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吐着云雾。
  我的第一个身份,是“见习生”,而后是司炉。在灼人的炉门前,一锹一锹将乌黑的煤炭送进熊熊燃烧的膛口,汗水滴在钢板上,瞬间化作一缕白气,那是我用青春点燃的第一股蒸汽动力。彼时的我,恰似一匹弓身向前的马,牵引着钢铁长龙,在两根平行的钢轨上,追着时代的汽笛向前。
  钢轮滚滚,从蒸汽到内燃,从电力到动车,我这匹被铁道牵引的马,始终未离轨道,蹄声始终与钢轨共振。我的铁道线,在岁月的调度下不断延伸、分岔。从徐州机务段司机的瞭望窗前,到劳动人事科的笔耕不辍、经济师岗位的精打细算,让我学会用专业为铁路发展添砖加瓦;从新长铁路筹备时江畔的荒芜与憧憬,到电务段里精密设备的指示灯旁。职务在变,地点在移,海安、扬州、南京南……最终,我的身份定格在“党支部书记”这个称呼上。
  我不再亲手添煤或扳动闸把,却从牵引钢铁的马,成了引路领航的马——接过另一种“司炉”的职责,为年轻的心灵添注信念的火焰;执行另一种“瞭望”,在思想的轨道上为后辈校准方向。从蒸汽机车的连杆传动,到高铁列车的神经元网络,我这一代人是桥梁、是摆渡者,而我这匹老马,便守在桥畔、立在渡口,将一笔笨重而热忱的工业遗产,渡向一个轻盈而智能的数字彼岸,引着年轻的铁路人,沿着铁道一路向前。
  如今,马年又至。站台上,新的牵挂与期盼,如同无声的汽笛在心谷回响。我牵挂那列被我目送着驶出站台的“青春号”,牵挂车间里那些“00后”年轻的面庞,他们调试着我们当年无法想象的设备,眼神清澈又带点焦虑。我期盼他们能读懂钢轨沉默的史诗,不仅用技术,更用一代代铁路人胼手胝足、接力奔赴的热血去读懂。
  我的“底气”,是蒸汽熏染过的笃实,是规章淬炼过的严谨,是想把这份厚重的“路徽下的遗产”稳稳传递出去的渴望。作为一匹深耕铁道四十载的老马,我愿扬蹄为标、俯首为梯,将半生的经验与坚守,都化作引路的星光,让年轻的后辈们在铁道之上,走得更稳、更远。
  我也在聆听自己生命站台即将响起的、那声温柔的“到站广播”。我期盼一段新的轨距——或许更慢,更贴近泥土与烟火。牵着孙辈的手,去认识一朵花如何绽放,就像当年我认识一个闸阀如何工作。但我深知,有些东西永不到站。那融进血液的、对两条平行线无限延伸的痴迷,对安全正点近乎神圣的敬畏,对“运送”与“抵达”这份事业的深沉信仰,将是我余生行李中最重的部分。即便卸去了日常的职守,我这匹老马的蹄声,也终将留在铁道旁,留在年轻铁路人的耳畔。
  窗外,一列复兴号动车组正以静默的闪电之姿划过地平线。而我,这匹六十岁的老马,仿佛又一次听见了1986年夏天,那一声浑厚而悠远的汽笛。它从未停歇,只是化作了更磅礴的时代旋律。我的蹄声将渐渐轻缓,融入大地,而铁的轨道,金的蹄铁,仍在与一个奔腾的民族共振,奔赴下一个千年。
  马年,本命年。我依然在路上,以另一种速度,另一种姿态——从牵引铁龙的奔马,到领航后辈的老马,守着铁道,护着初心,继续守护着我最初的,也是最终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