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宇
大年初三的合肥站,我们一家人在站台上远远望见那抹湖蓝——K8598次静静卧在铁轨上,长三角唯一的双层列车,春运时节“限时返场”。
走近了才发现,这蓝比远望时更耐看。车漆干净齐整,阳光照上去,像刚洗过的青瓷,泛着柔和的光。最特别的是它的双层结构,踩着铁踏板上去,车厢里暖意扑面。
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就轻轻启动了。火车开得慢,晃晃悠悠。冬春之交的皖北,田野是黄褐色的,偶尔有光秃秃的杨树从窗前滑过,不知名的河汊子碎碎地反着白光。沿途村子门楣上,远远就能望见贴着的红春联,在一片静谧中格外显眼。
正出神,妹妹拽我袖子:“姐姐,上楼看!”楼梯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并肩,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上层坐得高,望出去敞亮,天也开阔些;下层人声嗡嗡的,隐隐约约传上来。妹妹整个人趴在窗前,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暖融融的。我们上上下下地跑,妹妹说这不像火车,像座会移动的城堡。旁边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专门来拍这趟车的,再过几年可能就坐不到了。”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份新奇凑在一起,车厢里笑声此起彼伏。
回到座位,外婆正坐在窗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票,边角毛了,折痕处快断了。她递给我看:“好多年前,坐这趟车去淮北走亲戚。”说完把票收回去,轻轻抚平,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
乘务员推着手拉车过来,里头装满了好吃的。外婆买了一包瓜子,撕开纸袋,哗啦哗啦的。她磕了一颗,又磕一颗,忽然笑了:“以前坐火车,也这样。”她看着窗外,像是跟过去的自己说话。
妹妹趴在小桌上翻看照片,外婆慢慢嗑着瓜子。窗外田野缓缓后退,车厢里的时光也流得很慢。我们就这样靠在窗边,说着闲话,看着风景,什么要紧事都没有,又好像每一刻都很要紧。
平日里这辆车沉睡在车库,偏偏春运最忙的时候跑出来——像个只在过年才露面的老亲戚。高铁把人们飞快地送回家,它却给了我们另一个去处:一个不用着急的车厢,一个让一家人挤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地方。
因为知道是“限时返场”,知道下一次再见不知是哪一年,车厢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点舍不得用完的珍惜。这样真好。在这个一年中最拥挤的时节,它让团聚的时光停留得久了一点,再久一点。在这双层的老火车里,幸福都变得绵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