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俊
上一次全家围坐看春晚,认真等待《难忘今宵》的旋律,大约还是智能手机尚未完全占据我们所有注意力的年代。如今,它更像一个背景音乐,在微信抢红包的间隙、在亲友闲聊的笑语间,断断续续地流淌。我们不再像守岁一样守着一台晚会,但除夕夜屏幕里的那份热闹与红色,依然是“过年”最毋庸置疑的声画注脚。它变了,却也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而窗外的烟花,那带着硫磺气味、震动着胸膛的绚烂,更是记忆里一块逐渐褪色的绸缎。城市禁燃的条例让夜空重归静谧与清澈,这是时代的取舍。偶尔在短视频里刷到乡野间璀璨升空的花火,或听到远处传来一两声闷响,心里那根关于“年”的神经,还是会轻轻一颤。我们失去了亲手点燃引信的仪式感,却也在更洁净的夜空下,拥有了不一样的安宁。
至于绿皮火车,那是比高铁慢很久的时间,是车厢连接处永远弥漫的烟草与汗水混合的气息,是对面大叔震天响的鼾声,是座位下塞满的蛇皮袋,是热水泡开一碗红烧牛肉面时,整节车厢默契升腾起的、带着归家焦灼的温暖蒸汽。它颠簸、嘈杂、漫长,却有一种奇异的“在场感”。你知道这十几甚至几十个小时,是完全交付给“在路上”这个状态的,窗外掠过的风景和车内流动的人间百态,都是旅程不可分割的部分。
如今,高铁以其绝对的效率、洁净与安静,重新定义了“回家”。它太快、太稳了,快到来不及和邻座说一段完整的家常,稳到常常忘记自己正在跨越千里山河。这是伟大的进步,它让团圆的路不再那么艰辛。但偶尔,当高铁悄无声息地滑入站台,我还是会怀念绿皮火车进站时,那一声悠长、厚重而充满故事的汽笛。那声汽笛里,有慢时代的体温。
我们告别了一些东西,比如绿皮车的晃荡、烟花在手中的震颤、对春晚全神贯注的期待。我们也迎来了另一些东西:更高效的团聚、更洁净的空气、更多元的选择。年味或许不是淡了,而是化了,化在了视频通话的即时问候里,化在了电子红包的惊喜里,化在了哪怕行程匆匆也一定要赶回去的执念里。
那些充满泡面味道的旅途,那些硝烟味的夜空,那些全家紧盯一个屏幕的夜晚,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情感坐标。它们或许不再是我们过年的唯一方式,可每当想起,依然能瞬间唤醒所有关于“团圆”的感官记忆。这就是传统的力量,它不固执于形式,却将核心的情感——对家的向往、对团聚的珍视——如基因般刻写下来,在新的载体上,长出新的枝叶。
所以,无论我们乘坐何种交通工具,以何种方式庆祝,当我们在岁末停下脚步,朝着同一个叫作“家”的方向张望时,我们其实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完成着对同一个古老节日的、最虔诚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