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俊
入路第一年的春运支援,短短一程,却像被塞进了整个铁路的呼吸与心跳,至今仍在耳畔轰鸣。
一踏进绿皮车车厢,声浪与气味便扑面而来。红烧牛肉面的霸道香气是绝对的主调,混杂着卤蛋、火腿肠、榨菜,以及不知从哪个编织袋里透出的橘子酸甜。声音更是五花八门:各地方言编织成的嘈杂交谈声、孩童忽起忽落的哭笑声、售卖零食玩具的推车轱辘声,以及售货员那极具穿透力、循环播放般的吆喝声——“充电宝、数据线、蓝莓干咧!”他们像技艺高超的舟子,在由行李和人体构成的拥挤河道里灵巧穿行。人们几乎身贴身地坐着,膝盖抵着陌生人的膝盖,却在分享花生瓜子、传递热水泡面之间,迅速建立起一种短暂而热络的同盟。这就是春运车厢里特有的、粗糙而蓬勃的“年味”,一种关于迁徙与团圆最直白热烈的表达。
就在这片鼎沸的海洋里,一些安静的暖流正在特定的轨道上运行。我记得那位坐着轮椅、独自出行的老人。他的旅程,从进站口就开始了无缝衔接的“护航”。客运值班员一眼看到他,便从熙攘人流中迅速开辟出一条绿色通道,接过他膝上那个不大的行李包,动作自然得像接过一位老友的物件。通过自动检票闸机时,两位年轻的客运员一左一右,几乎是屏住呼吸,极其平稳地将轮椅连同老人一起抬过那道小小的门槛。他们的手臂绷直,腰背微沉,那种全神贯注的谨慎,仿佛手中是易碎的琉璃。站台上,列车长早已提前等候在对应的车门处,那挺拔的身影在清冷空气里显得格外醒目。渡板早已放下,列车员半蹲下来,与列车长默契配合,小心调整着轮椅的角度,确保每个轮子都稳稳地卡在车厢连接处的凹槽里。“老师傅,您扶稳喽,咱们不着急,慢一点。”低沉而温和的叮嘱,淹没在火车汽笛与人群喧哗里,却清晰地落进老人耳中,也落进我的心里。
而更广阔的温暖,在人与人的交谈中流淌。我曾蹲在车厢连接处,与一位面容被高原阳光镀成深红色的藏族阿爸聊天。他汉语生涩,需要比画,但眼睛亮得惊人。他捧着一碗泡面,热气模糊了他的皱纹。“铁路,好!”他努力组织着词语,手指向车窗外飞掠而过、覆着薄雪的连绵山峦,“以前回家,像鹰飞不过雪山。”他咧开嘴,笑容纯粹,“现在一天,太阳还没落山,就看到家里的炊烟了。”那眼神,让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天堑变通途”这个词的分量。
与我一同经历这一切的,是那一年冬天结识的十几个战友。我们在凌晨交接班时分享同一副冰凉的手套,在客流间隙靠在备品柜旁分享各自家乡的年俗,在送走最后一趟临客的深夜,拖着灌铅般的腿互相打气。小张总会变魔术般掏出暖宝宝塞给怕冷的女同事;老王的万能口袋里,从胶带到针线,总能解决各种小麻烦。那些微小的相互照拂,是那个寒冬里最贴身的暖意。春运结束,我们像被撒向铁路网各处的种子,回到信号所、机务段、工务段,在各自的岗位上生根。那四十天结成的友谊,逐渐沉淀为通讯录里偶尔亮起的头像,和记忆深处一份无须多言的懂得。
如今,我已入路四年,坐在明亮的信号楼里。眼前是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代表各次列车的彩色光点,沿着纵横交错的线路静默、有序地飞驰。窗外,时而传来高铁列车掠过时低沉的呼啸,那是与当年绿皮车截然不同的、属于新时代的节奏。但我深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屏幕上的每一个光点,背后依然是无数沉甸甸的奔赴与期盼;钢轨延伸的每一公里,依然需要无数具体的善意去浇筑和连接。
那位藏族阿爸眼里的光,那辆轮椅被稳稳传递的轨迹,那些在寒冬中分享过的暖宝宝,以及当年车厢里那让人安心的人间烟火气——它们共同凝成了我职业底片中永不褪色的影像。我守护的,从来不只是钢轨、信号与列车。我守护的,是这幅流动的、名为“团圆”的图景中,每一个细微却不可或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