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波
夕阳洒在村口的空地上,一辆装满水泥的货车缓缓驶来。父亲从驾驶室跳下来,满身灰尘,转身去开车后门,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他开始卸水泥:一袋五十斤,弯腰、抓手、扛肩,快步走向仓库。一袋,两袋,三袋……他的步伐已不如从前轻快,肩膀微微倾斜,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双手似乎从没闲过。小时候,我总觉得父亲的手是万能的——修电器、补车胎、扎灯笼,握方向盘时稳得像长在上面。村里人常说:“你爸那双巧手啥都会干。”可我知道,这双手更多的是和砂石水泥打交道。天不亮他就出门,夏天驾驶室热如蒸笼,衣服湿了又干,后背结着白花花的汗渍;冬天方向盘冰得扎手,他戴着一副破洞线手套,指头冻得通红。
母亲说,我和姐姐的学费,都是父亲一袋水泥一袋水泥扛出来的。每次卸完水泥,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水盆里立刻浑浊,那些渗进手纹的水泥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天长日久,他的手变得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厚茧。
有一年暑假,我跟父亲去送货。他一个人搬了四吨水泥,我帮忙只搬了几袋就累得直不起腰,手心磨出水泡。父亲皱皱眉:“你歇着吧,这活你干不了。”我发现他的手指有些伸不直了,弯曲着像老树的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爸,你的手疼不疼?”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笑了:“早就不疼了,茧子厚了,就不怕了。”可冬天时,他的手会裂开一道道口子,贴满胶布。
那些年,我和姐姐在城里读书,父亲从没抱怨过,每次打电话都说:“好好念书,钱的事不用操心。”后来听母亲说,他有时一天跑好几趟活,天不亮出门,半夜才回来。有一回车坏在半路,他一个人在路边修了两小时,满手机油铁锈。这些事,他从来不跟我们说。
运输费一车一车地挣,我们的学费一笔一笔地交。如今,我和姐姐都工作了,劝父亲别干了。他嘴上答应,第二天却又开着车出门:“闲不住,一闲下来浑身不自在。”我知道,他不是闲不住,是想再给我们多攒一点。
每次回家,我都会看看父亲的手——那双曾经把我举过头顶的手、那双扶着我学会骑车的手、那双签下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手,已经苍老得让人心疼。可在我心里,这是世界上最有力的一双手。
夜色降临,父亲卸完最后一袋水泥,直起腰,用手背擦擦额头的汗,转身看见我,咧嘴笑了:“走,回家吃饭。”我跟在他身后,他的背微微驼了,脚步也没那么快了。可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什么都难不倒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