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
每年清明,云龙湖畔的春风里总裹着思念的味道,街头巷尾总能看到大批乘坐高铁赶回故乡祭祖的旅客。而我无须奔赴远方,只需赴一场延续多年的湖畔野餐——这是从爷爷那里传下来的清明仪式。
那时的爷爷,是这场聚会的召集人,他的电话简短有力:“明天老地方集合,一家带两个菜。”就这一句,六个小家、十几口人,便有了共同的方向。先去山上,在青烟与松柏间完成静默的祭奠;然后,便是奔向湖边那片开阔的草地——那是我们童年里关于春天盛大的欢腾。那算不上真正意义的露营,只是几张简单的地垫,上面放着各家带来的拿手菜,但在我们眼里,那简直是乐园。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折柳枝做花环。爷爷常常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嬉戏打闹。
爷爷曾是这一方的名医。听大人们说,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是他自己翻着厚厚的医书,配出治“打摆子”(疟疾)的药,把许多人从高烧与战栗中拉回来。这故事让他即使在垂暮之年,身上也带着一种沉静而可靠的力量。而对这个家,他开的“方子”朴素却持久——互助,和气。“姊妹兄弟,是至亲的骨肉,你们就是最亲的人。”每次聚会,他都会这么说,“你们要互帮互助,日子才能过得顺。”
他对待六个子女,有一种近乎“不偏不倚”的公正。他知道大儿子开厂,扛着事,肩膀重;他知道小女儿心细敏感,需要更多的肯定;小姑胃不好,他会记着送钱送药;哪家需要钱,他总能在关键时刻不动声色地帮一把。他了解每个孩子的脾性与难处,他的爱,从不说教,是恰到好处的体贴。
我童年时,曾是文艺女兵的妈妈坚持让我学钢琴,不久,一架崭新的钢琴竟送到了家里——那是1994年,8000多元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为我买下钢琴,也从来没指望过我成名成家,他只是用这份沉默而坚实的支持,告诉我:你们的心愿,值得被好好珍视。这份“值得”,是他给予我们每个孩子最宝贵的礼物。
他总是对我说:“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这话,他不仅挂在嘴上,更种在我们心里。爷爷格外疼惜小辈,他七十岁时,还常骑一辆旧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穿过半个城,突然出现在孙辈的学校或单位门口去看望我们,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个水果或干果。大人们知道了总是要说他:“您都这么大年龄了,别跑那么远,不用去!”他总笑着说:没事,我就顺路,想去看看他们。我们都知道,从他家到我们那里,从无“顺路”,这是一个老人固执的、充满温情的“巡视”。
爷爷像一棵大树,曾经为我们所有人遮阴。在我高一那年,爷爷走了,但他种下的种子,已然在我们心里生根发芽。每个人似乎都开始尝试,用他曾希望的方式去理解,去相处,去生活,这场清明祭扫后的湖畔野餐,就是他留下的脉搏。
如今每年清明,我们依旧循着爷爷定下的规矩,上山祭扫,再聚到云龙湖边的草地,一家带两个菜,说说笑笑,谈话间,总会提起他,“爷爷当年……”“爸要是看到……”他的名字和那些旧事,成了我们最熟悉的往事,成了联结彼此的、温暖的密码。
我总觉得,那些疼爱我们的老者从未远去,只是化作了风,化作了雨,静静地围绕在我们身边,凝视着我们,祝福着我们。看着我们循着他教给我们的模样,把日子过得温热又坚定,把这份亲情与美好,一直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