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

时光的经纬

字数:1,463 2026年05月15日 生活
  徐晨慧
  窗外,晚霞正一点一点浸染着天际,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橘色的颜料盘。我坐在老屋新修的阳台上,任夕阳的余晖把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思念。
  溪水对岸,车灯已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像流萤,又像散落的星光。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了记忆深处传来的汽笛声,悠长、绵远,载着我穿过时光的隧道,回到那些被铁轨串起的年月。
  记忆里,童年是一列慢悠悠的绿皮火车,我在这头,爷爷奶奶在那头。“哐当哐当”,那声音像老祖母的摇篮曲,慵懒而温暖。我总爱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看田野、河流、村庄一幅幅向后掠去,像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图画书。每当列车缓缓停靠,我总能一眼认出站台上爷爷奶奶翘首以盼的身影。那身影,是穿过熙攘人海最明亮的灯塔。我会像一只出笼的小鸟,扑进那片早已张开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
  奶奶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那是县城夏日里最动听的歌谣。她载着我,穿过被梧桐树荫剪得细碎的阳光,去集市上买会翻跟头的孙悟空。她花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背上的汗渍慢慢洇开成一幅地图。我每天的任务,是在三楼那个看得见远山的阳台上,工工整整地写完一页毛笔字。那墨香,混着窗外栀子花的甜香,成了我记忆里夏天的味道。一旦写完,我便像获得特许,飞快地下楼,踩上那辆比我高的三轮车,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骑着圈。奶奶总会从厨房的窗口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喊道:“小皮猴,慢点儿!”而我早已笑着拐过了墙角,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最难忘的是那些夜晚。深蓝色的天幕上,月亮像一枚温润的旧玉佩,知了在拼命唱着夏日的赞歌。我端着印有红鲤鱼的瓷碗,一边吃饭,一边偷偷把肉骨头丢给脚边不停摇尾巴的馋狗。饭后,我们沿着田埂慢慢走,爷爷奶奶说着家长里短,小狗在前头欢快地开路,它的尾巴尖上,仿佛也挑着一抹清亮的月光。那样的夜晚,安宁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后来啊,火车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焦灼。我在这头,良医在那头。为了我莫名下降的视力,父亲带着我,踏上凌晨4点的列车去求医。车厢里灯光昏暗,旅客们歪靠在座椅上,像一个个疲惫的音符。我枕着父亲的肩膀,在半梦半醒间,能听见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和车轮的节奏交织在一起。那是一位父亲在用沉默的方式,为女儿撑起一片天。那位慈祥的老中医手上总是有淡淡的草药香,他问诊时,诊室里静得能听见阳光移动的声音。那些用草纸包好的药,总是沉甸甸的,满载着希望。
  再后来,我收到了那个印着大学校徽的信封。家在这头,希望在那头。爷爷用他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抚摸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然后郑重地取出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要,好好读书啊!”他说。爷爷的眼睛里闪着比星辰还亮的光。
  在高铁站告别时,他拄着拐杖,站在明净的玻璃门外,身影在宽阔的现代化候车大厅里显得格外瘦小。动车组列车启动的刹那,窗外的他化成了一道模糊的剪影,而我终于让忍了许久的泪水肆意流淌。那列飞驰的高铁,载着我的梦想,也载着他的期望,呼啸着驶向远方……
  如今,高铁对我而言,已是寻常。我拖着行李箱,穿梭在两座城市之间,在家与远方的平衡木上,寻找着自己的位置。每一次回家,老街坊们总会亲切地招呼着我:“囡囡回来啦。”他们脸上的皱纹,他们眼里的笑意,都让我想起早已远行的爷爷奶奶。若他们泉下有知,是否会为我这位学会了独自面对风雨的孙女,感到一丝欣慰。
  夕阳终于收起了最后一缕光。我站起身,明天又将启程奔赴铁路岗位。这栋老屋、这条溪流、这片土地,永远是我出发的起点,也是我归来的方向。那一列列奔驰的高铁,早已不是交通工具,而是我生命的经纬,串联起昨天、今天与明天,见证着我与家人的聚散离合,也见证着一名铁路女子向前奔跑的铿锵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