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兵
母亲出生在山东枣庄。那时,抗日的烽火正燃烧在齐鲁大地。母亲的舅舅是铁道游击队“飞虎队”的一员。3岁的时候,母亲就跟着姥爷和姥姥逃难来到安徽灵璧,像枯枝飘零的一片叶,落在一个叫尤集胡庄的村子。
1949年后,母亲和姥爷姥姥才回到枣庄老家。那时舅舅已经是枣庄市公安局的局长,他深知教育之重,让母亲去上学。然而,姥姥有根深蒂固的旧观念,说:“一个丫头,会做针线、理家务、烧饭食,嫁人过日子,就是本分。”舅舅的态度却异常坚决,说:“姐,新社会了,这天地都换新颜了!女子也要学文化、长见识,将来也能为社会作贡献。”正是舅舅的坚持,母亲才背起书包,走进学堂。
母亲学习刻苦,每次考试,她的成绩都是班级第一名。课本之外,母亲尤爱体育。她个头不高,但短跑冲刺如离弦之箭,跳高腾跃似轻盈的飞燕,身体里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校运动会上,她总能为班级捧回奖状。那时,母亲脸上洋溢的笑容与自豪,是青春最纯粹的光芒。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成立腰鼓队的通知刚张贴出来,她就第一个报名。
从此,校园空地就成了她最好的舞台。咚咚的鼓点敲醒了清晨,敲熄了油灯。我小舅舅那时正是顽童年纪,每当母亲练习敲鼓的时候,他总爱在一旁捣乱。夏日里穿着大裤衩,光着黑黝黝的上身,跟着鼓点节奏,拍打着自己的小肚皮,嘴里还“咚咚锵、咚咚锵”地配音。母亲每每讲到这情景,都会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噙着泪花。
小学毕业后,在姥姥的阻拦下,母亲没有再读中学,被姥姥带回了安徽灵璧农村。离开了城市,远离校园,过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日复一日,母亲不甘心命运被如此捆绑。
1958年的冬天,凛冽的寒风似乎也带来了希望的气息。母亲打听到了外地城市在招工的消息。她鼓起勇气,卷起单薄的棉被,收拾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背着一小袋干粮,不顾姥姥痛哭流涕的阻拦,在一个天未亮的清晨,毅然踏上了未知的征途。
在固镇火车站广场上,天南海北的工厂、企业在此设招工点。母亲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蚌埠铁路办事处这个名字跳入眼帘。铁路,连接远方的钢铁动脉。她走向了那个招工点,把自己交付给车轮与铁轨,驶向了一个全新的起点。
穿上深蓝色的铁路制服,母亲成为了蚌埠列车段(曾用名)一名光荣的列车员。她的青春在绿皮车厢的哐当声里重新焕发。在奔驰的列车上,她结识了父亲,一位勤恳朴实的供水员。两颗年轻的心,在共同的理想和事业的轨道上,渐渐靠近,最终组成了家庭。
此后的岁月,便是为人妻、为人母的辛勤付出。4个孩子接连呱呱坠地,母亲的腰背,在日夜的操劳和年复一年的奔波中,渐渐佝偻;她那双曾灵活挥舞鼓槌的手、支撑她跳跃的腿脚,也因长年累月的辛劳和隐忍的疼痛,变得迟缓而沉重。
母亲离开的时候,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正暖。母亲说,有些累,想回屋躺一会儿。那天母亲躺下,就再没有起来。
料理完母亲的后事,整理遗物时,我打开了卧室那口笨重的旧大衣柜。在柜子的角落,立着一个被旧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我不禁心头一颤,双手有些发抖地解开那层布。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面崭新的红绸腰鼓。鼓身是亮眼的枣红色,鼓面紧绷,木质鼓帮光滑细腻,木槌红漆发出幽幽的光芒。那一刻,我童年时母亲在鼓点中跳跃的身影,她眉梢飞扬的神采,所有的画面瞬间奔涌而至,我再也无法抑制积压已久的悲伤与思念,猛地将冰冷的腰鼓紧紧搂入怀中,脸颊贴着光滑的鼓面,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咚咚锵锵,鼓声悠扬。我仿佛又听见母亲敲响那久违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