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宴春
作为一名干了数十年铁路通信维护的老职工,听过无数次“安全第一”,但真正把这句话刻进骨子里的,是30年前那阵风。
那是一个初夏午后,我独自巡线。行至一处陡坡,发现通信电杆上盘踞着一个鸟窝,鸟儿们正“大兴土木”,我清楚这将严重影响区间通话质量。抬头看天,日头尚好,唯独西边涌来一团乌云。风不大,吹得电线轻轻哼唱。心想,爬上去把鸟窝“请下来”,十分钟准搞定。
我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掏出脚扣就往杆上套。正要发力攀爬,一阵风突然从高空铁路桥下横灌而入,“呼”一声,把我的帽子吹出去老远。我愣了一下,觉得风大点怕什么?
刚爬到3米高,风突然变了性情。那风不是持续的,而是一阵一阵的,每一次扑来,都像有人拿大扇子猛扇。电杆开始剧烈摇晃,我死死抱紧杆身,脚扣与水泥杆摩擦出细微的咯吱声,表面的砂粒被磨得簌簌直掉。工作服被风压得紧贴在身上,人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我低头瞥了一眼地面,离地3米多,底下是硬邦邦的石头坡。心里猛地一慌,突然想起安全培训时反复念叨的规章:6级及6级以上大风,禁止攀登电杆。
以前总觉得那是吓唬人的,可此刻,它像刻在我脑门上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就在我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上爬时,一阵更猛的狂风劈头盖脸砸过来。我感觉整个人被风从杆上托了起来,心脏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耳朵里全是风的呼啸和自己粗重的喘息,甚至闻到了水泥杆上那股潮湿的土腥味——那是我离死亡最近的味道。
“下去,必须下去。”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我哆嗦着把脚扣重新扣稳,一寸一寸往下挪。每挪一步,风都在试图把我从杆上拽下来。我不敢往下看,只敢盯着眼前那一截杆身,咬着牙,一点一点地降。直到双脚终于踩到地面,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事后从天气预报得知,当时风力已超过7级。我要是再往上爬2米,在最高处遭遇那阵狂风,后果只有一个——直接摔下去,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老工长知道后,没骂我,只是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杯水,说:“你知道那条‘六级风禁止登杆’是怎么来的吗?那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拿命换来的教训。”
我端着那杯水,手还在抖。
30年过去了,我也成了工长,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年轻人。每次我都给他们讲这个关于风的故事。我说:“你们年轻,有冲劲,这没错,但你们一定要记住,安全红线不是画在地上吓唬人的,是用鲜血画出来的。你们违章作业,害的是自己,连累的是单位,愧对的是家人。”
那一阵风,吹醒了我。我希望所有的铁路同行都不用经历我那样的惊心动魄。那次经历让我彻底明白:敬畏制度,就是敬畏生命;守住红线,就是守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