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君
这是我第二次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在我跨入三十岁的年纪。我已记不清第一次读时的心境,只记得,那是一个风华正茂却突然失去双腿的年轻人,用文字对抗苦难。而这一次,我如此缓慢、细致、深有感触地,在他的书页中走过他的人生。
“我没死,全靠友谊”
二十一岁,在飘着消毒水气味的友谊医院里,他种下一颗莲子,因为“莲”与“怜”同音。朋友们劝骂并举,鼓励他活着。在烟筒似的单间病房里,在窄小的阳光里,毫无顾忌,嬉笑怒骂。作家聚会时,朋友们喊着号子,抬着他走进叮咚作响的“陋室”,破旧的长廊承载着高谈阔论,岁月燃烧。是二十一位朋友合资的手摇轮椅,摇摇晃晃,让他“摇进了深夜,摇出了黎明”。是众人推着、背着、抬着他,去看中国,去见世界。
什么是友谊呢?我想,史铁生正是因为友谊,才越发想要活下去。于我,友谊是正向的反馈,是情绪价值的给予,是不卑微的坦荡,是春风化雨,是雪中送炭,是彼此的座上宾。我为我每一位朋友而骄傲。我想,我与他们亦是如此。
“有过我车辙的地方,也都有母亲的脚印”
聊起母亲,他不写遗憾,却全是遗憾。他写母亲遥望他去往地坛的背影,写他发脾气时的小心翼翼,写母亲推着自制轮椅送他去看电影,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写她为了生计一遍遍奔波,战兢、失落、疲惫、不放弃;写母亲种下的合欢树,长叶、发芽、茂盛开花。
他想念母亲,想起每次动身出门时她的无言,坏情绪后她的惶恐难宁;想母亲为他谋生寻路,回回落空后的焦灼坚忍;想母亲拖着病痛的躯体、沉重的灵魂,至死也无法宽心。遗憾穿刺着他的身体,穿透每个时刻:在第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经过母亲房间的时候,在写《合欢树》的时候,在薄雾笼罩的清晨,在盛夏虫鸣的午后,在漫天霞光的傍晚,在老柏树旁,在绝望的梦中……
关于亲情这场缘分的修行,我也将在遗憾里不停穿行,寻于梦境。他总叫我记得开心。粗犷的大手,冰凉的肚皮,温热的背,盛夏里父亲带着汗味的风——它们就如此温柔地接住我,在我每一个身陷遗憾的时刻。我想父母之爱不应委婉含蓄,当收起有恃无恐的锋芒,让爱不遗余力、不留遗憾地,在父母子女一场中盛开。
春风从不入睡
我有多震撼他将青春比作春风呢。少年的悸动如春风初起,从一双色彩丰富、造型张扬的鞋子开始。春天,就这么来了,呼啸而过,充满无限的能量,吹醒沉睡的躯体,让万物苏醒。“灵魂尚在幼年,而春天,生命力已如洪水般暴涨。”
青春当不畏惧瓢泼的大雨,只有响彻山谷的狂热,放肆,狂妄,展现得势不可挡。他说,春天的美丽在于纯真和勇敢,且不通世故。我想,年轻的生命也是如此。
他写友谊,写庙堂,写小时候,写完美的设定,写欲望,写命运不公,写绝望的梦,写母亲,最后还是写自己。写他病榻前的奄奄一息,写他如此想念地坛、想念内心一处的安静,写他遇到过暂时的爱情,看见了伤残的春天,最终摇进圆满的爱情。我想,“暂时”应是个时间用词,而不是程度用词;“永远”反之。去爱,去受伤,去感受——即便生死无忌,即便看见了伤残,我们也无法抵挡春风,因为春天它仍会按时到来。
二十一岁坐轮椅,五十四岁肾衰。终其一生,悟道有道,追求内心的地坛。“命运面前,休论公道。”人生就当是璀璨如歌的,我想我当自由地在春日里奔涌,感受生命里万物的馈赠,心之所向,自成地坛。
所以,未来,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