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桥

字数:1,181 2026年06月02日 汽笛
  蒋传柱
  皖南山乡,溪流、河汊众多,小桥无数,形式各异:有木桥、竹排桥、石桥、水泥桥;有拱形桥、直形桥、宽扁桥、细长桥;有极简的一石成桥,粗糙的三根毛竹捆扎成桥,精致的木制廊桥;稳当的桥坚实厚重,脆弱的桥走上去“吱呀”有声,短细的独木桥上走得轻盈得意;有宽阔的石拱桥倒卧在清澈的河面上,尖尖的墩角劈开碧波,半圆的桥洞与水中的倒影凑合成圆,一明一暗,一动一静,相映成趣;有小溪上用两块石板搭成的一座桥,窄小且无依傍,甚至有些摇晃,挑担的大人、蹒跚学步的小孩走在上面不免小心翼翼,生怕一步不稳,落入溪水中,崴了脚,湿了身。桥上不时蹲只蛤蟆,落只蜻蜓,小草也妖娆往桥面上延伸,慢慢地牵缠住了桥,仿佛桥也由此稳固了;有几个石墩相隔而立,跨步成桥,墩之间淌着水,胆大的孩子一蹦一跳地就跨过去了,胆小的孩子则踌躇不前,有时大人们就抓起他后领,半拎着过了桥。两墩之间压只畚箕,说不定能拦住过路的鱼虾……
  祖母说,她年轻的时候,因为是小脚,最怕过山涧中各种“歪门邪道”,不像“桥”的桥;父亲道,走过最险的桥是两山间用四根铁链子,再搭上些木板就合成的一道桥,他挑着担子,在万丈深渊之上摇摇晃晃地过;母亲讲最爱娘家门口的石桥,看到桥,就仿佛见到外婆在桥下浣衣、淘米,于是想大声喊娘,然后匆匆忙忙跑过去;我呢?喜欢在不稳的桥上摇晃,在跨步的桥上跳跃,在石拱桥上纵身入水,尽情嬉戏。
  如今,我想念故乡的小桥,那里的山间田野,每一处溪流总有几座小桥,宽处搭几根杉木,窄处就放一块长形麻石。我拎着打猪草的篮子从桥上过,从这边田坂去那边的山地,野花和青草遮掩住了不起眼的小桥,风也躲着小桥吹过,只有溪流唱着久违的歌为它排遣寂寞,鸟蝶蛙虫为它带来远方的消息。我牵着老牛从桥上过,老牛知道有些桥经不起它的重量,会扬起四蹄,一跃而过那窄窄的沟壑。而我不,我要踩上每一座经过的桥,我要让它们知道,这是我的“领地”。
  所以,虽时隔经年,我仍然依稀记得每个田沟、溪口、山涧、渠道都是些什么桥。我在哪座桥底下摸过石鸡、河虾;哪座桥边采过车前草、鼠曲草、黄花菜;哪座桥的麻石中间有个窝窝,常常存着一窝水,我放过一只米虾在里面遨游;哪座桥的三根杉木大概率腐烂了,如今想去对面的茶地,恐怕要涉水了……
  我想到桥,就仿佛见到母亲陪我走过的身影,听到父亲沉重的脚步声,闻到故乡田野的味道,以及久违的如数家珍的田垄、山塘、丘凹、大树……的名字。
  我想把梦做桥,冥想做桥,诗文做桥,搭载我的思恋,回到我的童年,回到故乡,回到由祖母、父亲、母亲一起组成的洋溢着亲情温暖的家。
  而我又深知,人生如逆旅,远不如桥般可以经年累月,长相厮守地迎来送往。我想,与其无穷尽的思念,倒不如就化身为朴质的小桥,在所处的位置里与人为善,助人为乐,渡人以方便、顺达。哪怕身处微末,也将不负初心,做有益于物阜人和的自己。
  故乡的小桥啊,或将是我脑海思潮中的心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