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晓
腿疾将我困于家中近二十天,度日如年。当拄拐能够稍稍活动时,我迫不及待,一瘸一拐地开门、进电梯,顺着坡道下至地面,深深、长长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而后朝着园子小径深处缓缓挪步。
家住高楼,此前每日无数次凭窗远眺。楼下花园并不大,入目尽是初夏层次丰富的绿意,深浅交错、高低错落。我曾隔着玻璃窗,目送白玉兰盛放、凋零;见证枇杷果实由零星浅黄,晕染成满树鎏金;观赏火红明艳的石榴花,肆意绽放到五月中旬。如今,我终于得以亲身奔赴这片熟悉的景致。
最先迎向我的是一丛翠竹,枝叶低垂,伸手即可触碰。正当我驻足细赏,微风倏至,竹枝竹叶随风轻晃,沙沙作响。眼前景致,恍然化作郑板桥笔下的《竹石图》:枝干瘦硬挺拔,向阳而生;竹叶疏密有致,清雅淡然。就连竹丛之下丛生的麦冬,神韵亦酷似画中幽兰。伫立草木之间,回味郑板桥所言:“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为四美也。”纵使身拄拐杖,我也下意识挺直腰身。
竹林旁便是石榴树,榴花似火,明艳夺目。花朵小巧玲珑,花色鲜红透亮,嫩黄花蕊清晰分明。数只蜜蜂嗡嗡盘旋,起落于繁花之间。蜜蜂落于花枝,花瓣轻轻颤动,我的心底也随之漾起一抹温柔。清代造园名家李渔,曾于南京芥子园内栽植多株石榴。熟知石榴根系喜光、向高生长的特性,他特意于树根堆石叠山、树侧修筑屋舍、枝旁搭建楼阁,只为让石榴自在生长。相较之下,这座小园的石榴无此优待,肆意随性生长,部分枝丫蜿蜒伸展,与小径另一侧的桂花、枇杷枝叶相拥交错,天然形成一道绿意回廊,廊下散落遍地落红,别有风情。
再向前缓步前行,便是高大的玉兰树。树身高耸,平视仅能望见粗壮树干,地面散落着素白花瓣。我俯身拾起一片,起初未闻花香,凑近鼻尖细嗅,一缕清冽甘甜的暗香扑面而来,如电流般漫遍周身,心底泛起丝丝酥麻。静立树下许久,空气中也渐渐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地面层层叠叠布满落叶,我格外偏爱那些嫩黄底色、缀有褐色纹路的叶片,一片片捡拾收纳。归家后,以回形针将落叶串联,置于客厅水培绿植旁。一隅方寸,瞬间被点缀得鲜活明亮,如同暗夜之中点亮一簇星火。
静坐家中转椅之上,不自觉哼唱起王菲春晚曲目《世界赠予我的》:世界赠予我虫鸣,也赠予我雷霆……赠我一场病,又慢慢痊愈摇风铃……
世事无常,起落难料。往后,我愿以平常心接纳生活所有馈赠:接纳病痛煎熬,亦接纳自愈新生;接纳失意空落,亦接纳世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