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汉川
铁轨在暮色里延伸,我坐在乘务室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郁达夫散文集》,书页间夹着一张泛白的列车时刻表。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伴随着火车进站的汽笛声,那声音悠长而低沉,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小应,又在读书啊?”乘务员老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瞥了一眼我手中的书,笑着摇摇头,“郁达夫的文字太伤春悲秋了,我们铁路人哪有时间伤春悲秋?”
我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老李说得没错,铁路人的日子总是被时刻表切割得整整齐齐,被线路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习惯了在凌晨五点的站台上迎接第一缕晨光,习惯了在暴雨倾盆的深夜默默付出,习惯了在万家团圆的节日坚守岗位。这样的生活,似乎与郁达夫笔下那些风花雪月格格不入。
但正是这些文字,在我最疲惫的时候给了我最温柔的慰藉。记得去年春运,我连续值了四个夜班,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深夜的火车上我坐在乘务室里,翻开《故都的秋》,郁达夫写北平的秋天,“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那一刻,窗外的寒风似乎也带着北平的秋意,吹散了我心头的烦躁。
“小应,你看这本书有什么用?”老李常常这样问我。他总是觉得,铁路人就应该读《铁路旅客服务质量规范》,读《铁路旅客运输规程》,读那些与我们的工作息息相关的专业书籍。他说,郁达夫的文字太柔软,不适合我们这些与火车打交道的人。
但我不这么认为。郁达夫的文字里,藏着一种对生活的敏感与热爱。他能在一片落叶中看见整个秋天,能在一缕月光中触摸到故乡的温度。而我们铁路人,不也正是这样吗?我们能在铁轨的震动中感知列车的运行,能在每一次标准化的作业流程中践行着对安全的承诺,能在旅客的笑容中体会到工作的价值。
去年冬天,我负责值乘一趟深夜的慢车。车厢里暖气不足,旅客们裹着厚厚的棉衣,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我巡车时,看见一位老奶奶正就着微弱的灯光读一本旧书。走近一看,竟是《沉沦》。我有些惊讶,老奶奶抬头看见我,笑着说:“年轻时最爱看郁达夫,现在老了,眼睛花了,但还是想读。”
那晚,我和老奶奶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她年轻时是个文艺青年,梦想着当作家。后来嫁给了一个铁路工人,跟着丈夫走南闯北,书也读了不少。她说,郁达夫的文字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想起了那些在绿皮火车上度过的岁月。“铁路人的日子虽然苦,但也有诗意。”老奶奶说,“就像这铁轨,看起来冰冷坚硬,但每一寸都承载着故事。”
她的话让我想起郁达夫在《还乡记》中写的:“火车的轮声,像是一首悲壮的进行曲。”是啊,铁轨上的每一寸,都印刻着铁路人的足迹;列车上的每一盏灯,都照亮着旅客的归途。我们的工作或许平凡,但正是这些平凡的日子,构成了铁路事业的壮丽诗篇。
今年春天,段里组织“书香铁路”读书活动。我报名参加了读书征文,写了这篇《铁轨上的书页》。交稿那天,老李看见我的征文题目,笑着说:“你还真写郁达夫啊?”我点点头,把征文递给他。他接过征文,认真读了起来。读完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写得真好。原来我们铁路人的生活,也可以这么诗意。”
是啊,铁路人的生活,何尝不是一种诗意?我们在铁轨上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在列车上见证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郁达夫的文字教会我,生活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而我们铁路人,正是用我们的眼睛,在平凡的岗位上发现了不平凡的美。
我们铁路人,就像郁达夫笔下的那些小人物,在平凡的日子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诗意。我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我们有铁轨,有列车,有那些在旅途中相遇的陌生人。我们有郁达夫的文字,有那些在深夜里温暖我们心灵的句子。
老李端着茶杯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他看了看我手中的书,笑着说:“下次借我看看郁达夫的书吧,我也想感受一下铁路人的诗意。”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暖暖的。铁轨在暮色里延伸,像两条沉默的银蛇,蜿蜒向远方,远在远方的风中比远方更远。而书页间的文字,正随着列车的汽笛声,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