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靖元
周末,妻儿各有工作要忙,家中便只余我一人。与其囿于四壁之内,任由周身未散的“班味”与寂寞一同发酵,不如背上行囊,往一座陌生的城,寻些别样的烟火。
到绍兴时,天光尚早,鲁迅故居的门前空落落的。雨却毫无征兆地飘了起来,细细的,斜斜的。我便侧身躲进路旁一道廊亭,独自观雨。雨点落在近旁窄窄的水渠里,水面便漾开密密的圆。不消多时,檐角的雨珠也攒足了,一滴追着一滴,急急坠入渠中,撞出圈圈涟漪。望着那荡开的波纹,我心里一动——可不是嘛,雨一落,便遇见了真江南。
一个人逛完景点,已是黄昏。街边寻一家面馆,吃一碗滚烫鲜香的次坞打面。饭后,便随意踱进一条巷弄里去。巷子幽深,灯火昏黄。走得乏了,巷口有个冰粉摊子,要上一碗,便独自坐在一旁的长凳上歇脚,静静看往来的行人,三三两两,步子都慢。顶有意思的,是偶尔有人骑车轧过青石板路,“哐隆哐隆……”,那声响悠长而沉闷,在窄窄的巷壁间来回荡着,一下便将我拽回儿时老家的巷子里——那些蝉鸣聒噪、赤脚乱跑的夏日傍晚,也是这般声响。
冬日里,我也曾去鄂州——一座临江的小城,在波光粼粼中送走夕阳。黄昏将近时,自西山下来,便踱到江边。防洪墙下,是一大片粗犷的江滩,礁石散乱。几对情侣并肩坐着,夕阳照着他们的背影,暖暖的。我远远地寻一块临水的礁石坐下,江风便兜头扑来,带着水汽的凉。江心的观音庙,离岸不过百十来米,黛瓦粉墙,静静立在水中央。不时有巨大的货轮从江面驶过,钢铁的船身缓缓移动,与那沉静的古老楼阁默然对望,构成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时间在江面上打了个盹儿,古今便在这一刻重叠了。
黄昏来得极快。江边散步的人并着肩,悠悠地从身旁走过;远处广场的灯影下,还有一群人在音乐里翩翩起舞。无意追逐这份喧闹,便在江边居民楼下,寻一家亮着温黄灯光的小馆。点上一罐排骨藕汤,汤色醇厚,藕也粉糯;再来一条红烧武昌鱼,酱香浓郁。自斟自饮,不一会儿便有几分微醺。次日清晨,早早便起了床,踱到附近菜场边上,找一家人声鼎沸的铺子,挤在本地人中间,热热地吃一碗芝麻酱浓得化不开的热干面。那一刻,小城的生气便实实在在地慰藉了这颗凡人的心。
有朋友问起,一个人旅行,难道不觉得孤独么?我想,衰老的终点,大约便是孤独。与其待到那一日,仓皇四顾,手足无措,倒不如此刻便学着与它从容相处,在独行中为自己寻得一份丰盈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