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鑫
驱车前往明光西站时,暮色已漫过江淮平原,站房的轮廓在天际线处渐次清晰,利落线条里藏着小城奔赴远方的热切。风坦荡荡地掠过旷野,将远处村镇里一缕熟悉又陌生的香气,轻轻推至鼻尖。是了,是那股子油润的暖、烘透的焦,混着烟火气的香。我驻足凝神,深吸一口,这香气恰似一枚浸了时光的老钥匙,轻旋之间,便撬开了尘封的记忆,童年的青石板街,街边常年萦绕的芝麻香,瞬间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我的童年在爷爷身边度过,就住在离明光火车站不远的职工宿舍,往南走几步便是贯穿明光老街的青石板街。童年的日子像极了走在老街上慢慢悠悠的步子,记忆里最鲜明的底色,除了夏夜流萤的碧,便是冬日灶火的红,而最执拗的味道,除了清粥小菜的淡,便是明光香油那股霸道中透着缠绵的浓——霸道到初闻时眉头微皱,缠绵到此后岁月里居然总在不经意间想起。
老街下坡的转角,常年开着几家榨油铺子。每到芝麻收获季,爷爷总会牵着我的手去买新榨的芝麻油。孩童嗅觉敏感,那股浓郁香气于我而言太过冲鼻,我仰头问爷爷:“这味儿这么冲,咱家怎么还年年买?”爷爷的皱纹在笑里弯成了弧:“你还小,这是新晒芝麻现榨的,是最纯的香。买回去,给你爸捎点,我们也留着吃。”那时的我不懂这香油罐是亲情的容器,它装着爷爷对远方儿子的牵挂,也悄悄织就了我与父亲之间的味觉脐带。
长大后离家,我如父亲当年一般,踏上驶向异乡的火车。异乡的珍馐再丰盛,也填不满精神味蕾的空缺,直到一滴香油入菜,熟悉的香气漫开,童年的灶台、爷爷的笑容、老街的烟火忽然重叠。我终于懂了父亲行囊里那壶香油的执念,原来人生海海,尝遍酸甜苦辣后,唯有故乡的味道,是漂泊灵魂的定海神针,无关珍馐,却能精准抚慰游子的乡愁,只因那香气里藏着家的方向。
如今明光西站的落成,让小城与世界的距离骤然缩短,可那缕来自老街深处的芝麻香,依旧执拗地穿透时空,轻轻落进每个人的呼吸里,让疾驰的时光忽然便有了片刻的停顿。这便是时光的辩证法,正如爷爷买的不是香油而是代代相承的守望,父亲行囊里的不是香油而是融入骨血的眷恋,又如物质的载体可以更新,而根植于味觉记忆的情感却如陈年佳酿,愈发醇厚。
漫步站前广场,站在出发与抵达的交会点上,我终于读懂了人生的真谛。在这场不断奔赴的旅程中,变的是站台的模样、远行的轨迹,不变的是味觉里的根脉、血脉中的挂牵。芝麻香是时光的密码,是亲情的图腾,让我们在疾驰的岁月里既敢奔赴远方的山海,也能守住心中的原乡,无论走得多远,这缕香气总能使我们辨明来路、暖透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