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文冲
宿舍里摆着单位发的粽子礼盒,真空包装的塑料袋上印着规整的品名和保质期。我解开一个,糯米紧实,肉馅饱满,咬下去是标准化生产出的稳妥味道。可不知怎的,我忽然想念起那种粗糙的、带着母亲手掌温度的粽叶香。
那香是从合肥蜀峰湾公园的粽叶林里长出来的。小时候,每到端午前夕,母亲便会挎上竹篮,牵着我走进那片靠近水边的树林。蜀峰湾的粽叶长在阴湿的坡地上,叶片宽大肥厚,绿得发亮。母亲总是挑那些不老不嫩的叶子,指尖轻轻一掐,发出清脆的“啪”一声。“这片好,包粽子最香。”她说。
我跟在后面,学着母亲的样子踮起脚尖去够高处的叶子,小手一使劲,连叶带茎拽下一大片,却总被母亲笑着拦下:“别糟蹋了,叶子伤了就不香了。”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糟蹋”,只觉得满林子都是绿色的巴掌在风里摇晃,母亲的手在叶间穿梭,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采回家的粽叶要在清水里泡一夜,第二天沥干。糯米是提前腌好的,拌着酱油和五香粉,排骨切成小块,码在碗底。母亲包粽子的动作极快——两片粽叶叠成漏斗,填米,塞排骨,再填米,压实,翻折,扎绳。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我在旁边看得入迷,偶尔递一根棉线,就觉得参与了天大的事。
大铁锅上汽,咕嘟咕嘟煮上三四个钟头,粽叶的清香混着肉香从厨房漫出来,漫进客厅,漫进我的房间,漫进我整个童年。那一口咬下去,糯米软糯,排骨酥烂,粽叶的清气把肉香烘托得恰到好处。母亲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慢点吃,锅里还有。”
后来我去镇江读书。第一个端午节没回家,独自在永安路菜市场溜达,看见路边小摊支着大锅卖粽子,便买了一个。剥开粽叶的瞬间,一股陌生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酱香,是清甜。糯米里裹着蜜枣和红豆,甜丝丝的,粘在牙上。我一口一口吃完,心里却空落落的。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一方水土养一方粽子,也养一方人的胃和心。镇江的粽子是甜的,甜得规规矩矩,像这座江南小城温润的性情。可我舌尖上藏着的记忆却是咸的,是蜀峰湾粽叶的清气混着排骨的油香,是母亲系围裙站在灶台边的背影。那一口甜粽咽下去,喉咙里泛上来的,全是酸楚。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镇江的粽子是甜的。她在电话那头笑:“那你多吃点,尝尝人家的味道。”停了停又说:“等你回来,妈还给你包排骨的。”那通电话很短,可挂了之后我站在宿舍窗前看了很久的月亮。异乡的月亮不比家里的圆,可它照着同一片土地,照着镇江,照着我,也照着母亲。
后来我参加了工作,到了端午单位发粽子,我带了两箱回家,她嘴上说着留着自己吃就行,但声音里藏着的欢喜总是藏不住。去年端午我回家,特意早起陪她去蜀峰湾采了一次粽叶。那片林子还在,只是母亲的手没有从前利索了,弯腰挑叶子的时候要扶着膝盖慢慢起身。我跟在她身后,像小时候一样,她把看中的叶子指给我,我伸手去摘。回来的路上她忽然说:“你小时候可够不着这么高的。”我愣了一下,才发现那些我曾经踮脚都够不到的叶子,如今一抬手就到了。不是叶子变矮了,是我长大了。
那天晚上,母亲包粽子,我坐在旁边递棉线。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满屋子都是熟悉的味道。我忽然觉得,这一枚小小的粽子,裹着的从来不只是糯米和排骨。蜀峰湾的粽叶香是我来处,镇江的甜粽是我途经,单位发的粽子是我归途。而母亲就站在时光的那头,用一双包了半辈子粽子的手,把我从童年一路送到了如今。
粽叶年年绿,母亲年年包。我也终于懂得,我吃下的每一口粽子,都是在咀嚼光阴。